光芒渐渐收敛。卡维缓缓收回手。他笑了。那不是孩童纯真的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血腥气的、如同野兽受伤后的低嗥。
喉咙因为目睹惨剧时无声的嘶吼和此刻情感的剧烈冲击而撕裂般疼痛，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却在接触到脸颊之前就被那体内残留的、无形的炽热意志蒸发成白气。
这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残酷的觉悟——他终于拥有了踏上那条荆棘血路的资本！
那毁灭的瞬间，父母最后的眼神，小镇的哀鸣，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如同烧红的铁钉，深深地、永久地钉进了灵魂的最深处！他告诉自己：留着，将来用。
用这力量，十倍、百倍地奉还！
卡维被圣骑士带离了那个见证他“神迹”的广场，目的地是圣教会位于帝都西区的核心庇护所——黎明修院。
这座宏伟而肃穆的建筑群，洁白的尖顶在阳光下闪耀，宁静的圣歌在空气中流淌，与泽罗兰的炼狱形成了天壤之别。然而，这宁静对于卡维而言，无异于另一种酷刑。
每一块光洁的石板，每一扇彩绘玻璃窗透过的阳光，都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失去。
他被安置在阁楼尽头一个狭窄的床位。远离人群，靠近冰冷的石墙。他像一只受惊过度、伤痕累累的小兽，将自己蜷缩起来，用沉默和拒绝筑起高高的围墙。
粗糙的绷带缠满了他因过度用力握拳而皮开肉绽的手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急促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与关怀。
食物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修女温柔的劝慰如同石沉大海。泽罗兰的火焰日夜在他紧闭的眼睑后燃烧，吞噬着他的睡眠，只留下无尽的梦魇和冷汗。
直到那个夜晚。
晚风带着帝都特有的微凉和远处花园的草木气息，轻轻掠过阁楼陈旧的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
卡维又一次从血与火的噩梦中惊醒，身体僵硬，牙齿紧咬，抵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与愤怒。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如同穿透厚重阴霾的第一缕晨光，轻轻响起：
“你不肯吃吗？”
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柔和得像月光下流淌的溪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径直抵达了卡维苦闷意识的最深处。它不像修女们的怜悯，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卡维猛地抬起头，如同警惕的狼崽。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月光透过高窗，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银边。她穿着见习修女朴素的白色长袍，身形纤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柔顺的、仿佛月光织就的银白色短发，以及一双在昏暗中也明亮清澈的金色眼眸。那眼眸里没有畏惧，没有好奇的打量，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能洞察灵魂的力量。
“你是哪位？”卡维的声音沙哑冰冷，充满了戒备。这是他来到修院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女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步履轻盈地走进来，仿佛感觉不到他那拒人千里的冰冷气场。
她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散发着淡淡谷物香气的温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床头粗糙的木柜上。
“修女们很担心你。”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她们说你几天都没吃东西了。人，只有活着，才能去做想做的事，才有机会……去完成那些必须完成的事，比如，报仇。”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眸直视着卡维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红瞳，“你的眼神告诉我，‘我还没死够’，所以我猜，你还想活。”
卡维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双红瞳猛地收缩，仿佛被无形的箭矢射中。她看穿了他！那层用愤怒和绝望构筑的坚硬外壳，在她清澈的目光下似乎变得透明！
一种被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和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想立刻跳起来逃走。但她的声音，她话语中那份平静的理解，又像磁石般牢牢吸住了他。
“我叫艾莉娅，艾莉娅·弗雷米尔。”女孩微微歪了下头，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是来修院学习的见习生。”她抬起手，掌心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的圣徽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极其柔和、温暖的光晕，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星烛火，微弱却坚定。
“我不太会安慰人……”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但如果你不觉得烦，我可以给你讲一些圣歌里的故事？关于古老的骑士、坚贞的圣徒、光明如何在最深的黑暗中诞生……可能有点无聊。”
卡维依旧沉默着。他死死盯着艾莉娅，又低头看向那碗温热的粥。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朴实的香气，那是生命的气息。胃袋早已空空如也，发出无声的抗议。
复仇需要力量，力量需要活着……艾莉娅的话像冰冷的雨水，浇在他心头灼烧的火焰上，发出嗤嗤的响声，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他喉咙动了动，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无比的内战。
最终，那骨子里的求生欲和对复仇的执念战胜了自毁的冲动。他极不情愿地、几乎是带着屈辱感地伸出手，动作僵硬地端起碗，凑到干裂的唇边，极其缓慢地，但无比真实地，喝下了第一口温热的粥。
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仿佛暂时熨帖了体内某种尖锐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