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谷。名字听着厚重,踏入其中,却仿佛一脚踩进了腐烂地狱的喉咙口。
空气粘稠得化不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劈头盖脸砸来。那是一种混合了亿万生灵尸体堆积发酵的腐酸、剧毒沼泽蒸腾出的腥臊、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污秽气息。唐石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口像被无数腐烂的爪子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剧痛。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呕吐出来。
目光所及,是望不到边际的灰黑色泥沼。粘稠的、冒着诡异气泡的腐泥如同巨大的、缓慢蠕动的活物胃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星星点点的惨绿色水洼点缀其间,蒸腾起丝丝缕缕淡黄色的毒瘴,扭曲着升向灰蒙蒙、永远被一层污浊雾气笼罩的天空。几株扭曲怪异的枯树,如同垂死挣扎的骸骨,顽强地从淤泥深处探出半截焦黑的枝干,上面挂着黏腻的、不知名的絮状物。
几排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被沼泽吞噬的窝棚,就是杂役们的居所。墙壁是糊着厚厚一层干涸污泥的木板,缝隙里塞着破布和枯草,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恶臭和湿冷。窝棚之间流淌着浑浊发黑的污水沟,蚊蝇如同黑云般嗡嗡盘旋。
“新来的?唐石头?”一个冰冷粗粝的声音打断石头的观察。
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横亘着一条狰狞刀疤的壮汉踱了过来。他穿着和其他杂役一样的灰色粗布短褂,但明显厚实些,也干净不少。腰间挂着一根油亮的黑色皮鞭,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石头单薄的身躯和身上的旧伤,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他是这片腐沼杂役区的监工头目,赵虎。
“是。”石头低下头,声音嘶哑。
“嗤,”赵虎嗤笑一声,皮鞭的鞭梢随意地点了点远处泥沼中几个正佝偻着腰、艰难拖拽着巨大藤筐的身影,“看见没?那就是你的活儿!清理腐泥!将那让人头疼的烂泥巴,一筐一筐,给老子挖出来,运到指定地点!一天三十筐!少一筐,没饭吃!掉进泥里淹死毒死,算你倒霉!前头刚埋了两个蠢货!”
他顿了顿,鞭子猛地指向窝棚角落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瘦得像根竹竿、眼神空洞麻木的老头:“老鬼!滚过来!带着新来的废物去领家伙,认认地方!以后他就归你那个烂泥坑!”说完,再不看石头一眼,转身走向窝棚区唯一一间看起来稍好的木屋。
那被称作老鬼的老杂役慢吞吞地挪过来,浑浊的眼睛毫无生气地扫了石头一眼,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只是佝偻着背,示意石头跟上。
所谓的“家伙”,就是一根磨得发亮的硬木撬棍,一个用坚韧藤条编成的、足有半人高的巨大背筐,还有一双沉甸甸、用某种厚实兽皮和硬木片粗陋钉成的“泥靴”——靴底钉着几块木板,勉强增大在烂泥里的受力面积,但穿上后笨重异常,像拖着两块巨石。
沉重的泥靴陷入粘稠冰冷的腐泥,每一步都像在与无形的巨手拔河。刺鼻的恶臭无孔不入,熏得人头晕目眩。淡黄色的毒瘴缭绕在膝下,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阵阵麻痒刺痛。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拉扯着未愈的肋骨,痛得他眼前发花。
“挖…用力挖…装…满…”老鬼在旁边一个同样污秽不堪的泥坑里,机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动作迟缓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他瘦骨嶙峋的手臂每一次挥动撬棍,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石头咬紧牙关,学着老鬼的样子,将撬棍狠狠楔入脚下粘稠湿滑的腐泥里。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撬棍几乎脱手。他憋足一口气,用上全身的重量向下压,再猛地向后一撬!噗嗤!一大块散发着浓烈恶臭、夹杂着不明腐烂物和惨白虫卵的黑泥被撬了起来。他用尽力气,用撬棍将这团烂泥拨拉进背上的巨筐。
仅仅一下,额头已经布满冷汗,断裂的肋骨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手臂和大腿上未愈的伤口在毒瘴和汗水的刺激下,如同无数钢针在扎。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流在疯狂运转,护住心脉,驱散着侵入体内的毒瘴凉气,但消耗巨大,带来阵阵虚脱感。胸口的黑石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微弱却恒定的暖意,如同寒夜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勉强维系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至于彻底崩溃。
一筐腐泥,重逾百斤。背在身上,泥靴每一次从深陷的泥沼中拔出,都如同一次酷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到数百丈外的倾倒点,短短路程,却漫长得如同跨越地狱。汗水混着污泥,糊满了他的脸,流进眼睛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他不敢停,赵虎那双冰冷监视的眼睛,仿佛无处不在。
每天三十筐,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石头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将最后一筐腐泥倒在那座不断散发着新恶臭的“泥山”上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冰冷的夜雾混杂着更浓的毒瘴弥漫开来,几乎让人窒息。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窝棚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一个同样干瘦、眼神浑浊的老杂役,木然地递过来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是半碗看不出原材料的、散发着怪味的糊糊,还有一小块灰扑扑、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下品灵石碎块——这就是一天的“月例”。
石头艰难地撑起身体,刚伸出手,一只沾满污泥的大脚狠狠踩在了他手腕上!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新来的崽子,规矩懂不懂?”一个沙哑凶狠的声音响起。一个脸上长满脓疮、身材却颇为壮实的杂役,带着两个跟班,堵在了窝棚门口,正是白天在泥沼里干活时,时不时投来恶意目光的几人之一,领头的叫“老疤”。他贪婪地盯着石头碗里那块可怜的灵石碎块,还有旁边那碗糊糊。“疤爷罩着这片儿,新来的,孝敬懂不懂?这灵石,还有你这碗‘猪食’,归疤爷了!就当你的保护费!”
窝棚里其他几个杂役,包括那个老鬼,都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麻木地看着,没有一个人出声,眼神里只有习以为常的漠然。
石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愤怒的火焰瞬间点燃,几乎要冲破胸膛!这点微末的东西,是他活下去、恢复伤势、支撑修炼的唯一依仗!他下意识地就想反抗,手臂的肌肉绷紧。但赵虎腰间那根油亮的皮鞭,白天抽打一个动作稍慢杂役时发出的恐怖脆响,瞬间在脑海中炸开。
不能硬拼!力量悬殊!反抗只会招致更狠的毒打,甚至被赵虎借机“处理”掉!
电光火石间,求生的本能和“务实狡猾”的特质压倒了怒火。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强行挤出一个近乎卑微的讨好笑容,嘶哑道:“疤…疤爷…小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您…您别动气。”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双手颤抖着,将那块灰扑扑的灵石碎块和那碗糊糊,恭敬地推到老疤的脚下。“孝敬…孝敬疤爷…以后…以后还请疤爷多关照…”
老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弱不堪的新人如此“识相”。他满意地哼了一声,弯腰一把抓起灵石和糊糊,踹了石头一脚:“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儿!以后机灵点!”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耀武扬威地走了。
窝棚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石头粗重的喘息声。他慢慢收回被踩得生疼的手腕,蜷缩回冰冷的角落。黑暗中,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屈辱的火焰熊熊燃烧,但更深处,却是冰封般的冷静和一种近乎野兽的算计。他记住了老疤的贪婪,也记住了角落里每一道麻木的目光。这灵石和食物,他早晚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但不是现在。
第二天,赵虎的命令如同催命符:“丙字区排污口堵死了!老鬼!带新来的废物去通!通不开,你们两个都别想吃饭!”
老鬼佝偻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深切的恐惧。丙字区排污口,位于腐沼深处,毒瘴最浓,淤积的腐泥也最是粘稠污秽,传说下面还藏着吃人的“腐泥兽”!
通往丙字区的路,如同在腐烂巨兽的肠子里穿行。粘稠的淤泥几乎没过腰际,每一次拔腿都耗尽力气。淡黄色的毒瘴浓得化不开,像湿冷的裹尸布缠绕在脸上,视线变得模糊扭曲。皮肤如同被无数细密的毒针攒刺,麻痒刺痛深入骨髓。胸口黑石传来的暖意和体内微弱的灵气运转到了极限,也只能勉强护住心脉不被剧毒侵蚀,大脑却像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昏沉胀痛,无数怪诞扭曲的幻影在眼前闪烁。
巨大的排污口,像一张通往地狱深处的狰狞巨口。粘稠得如同沥青的腐泥死死堵塞了洞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几根断裂的撬棍和粗大的藤蔓绳索散落在周围,显然之前有人尝试过,失败了。
“挖…挖开…不然…饿死…”老鬼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拿起撬棍,徒劳地捅向那粘稠的泥壁,每一次动作都摇摇欲坠。
石头深吸一口带着剧毒和恶臭的空气,冰冷的刺激让他昏沉的头脑勉强清醒了一丝。他也拿起撬棍,拼尽全力插入那粘稠的泥壁。噗!撬棍深深陷入,却如同插进胶水里,拔出来都异常困难,带出的泥块少得可怜。这样下去,三天也挖不通!
必须找到支撑点!找到相对松软或者有缝隙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摒弃毒瘴带来的眩晕和幻听,将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极限。目光如同最细密的梳子,一寸寸扫过那堵令人绝望的污秽泥墙。恶臭、粘腻、腐烂…无数的感官信息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就在他感觉意识即将被这污秽的泥沼彻底吞噬时,一种奇异的悸动从胸口的黑石传来!极其微弱,像黑暗中的一缕蛛丝!同时,他那强行凝聚到极限的注意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穿透了眼前浓稠的毒瘴和污秽的泥层,模模糊糊地“触摸”到了泥墙内部某一处的结构——那里似乎有一个不大的、相对松散的孔洞?还是被什么东西内部撑开的缝隙?
这感觉玄之又玄,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毒瘴导致的幻觉!但黑石的悸动真实不虚!
“这里!”石头嘶哑地吼了一声,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撬棍狠狠刺向刚才“感觉”到的那个位置!
噗嗤!
这一次,阻力明显小了许多!撬棍插入近半!他心中狂跳,不顾一切地向下压撬棍!
哗啦!
一大块粘稠的腐泥被撬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散发着更浓烈恶臭的孔洞!堵塞的泥壁,被撬开了一个口子!
“快…快…”老鬼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挣扎着过来帮忙。
两人合力,顺着这个突破口拼命挖掘。粘稠的腐泥不断被扒开,那个孔洞越来越大,恶臭如同实质的洪流喷涌而出。就在洞口即将被彻底扩开时,石头手中的撬棍似乎碰到了孔洞深处一个硬物。
他忍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伸手进去摸索。入手冰冷坚硬,似乎是个不大的扁平物体。他用力一拽!
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极不规则、沾满黑绿色粘稠污物的灰白色玉片,被他从腐泥深处扯了出来!玉片表面布满裂纹,大部分区域被污垢覆盖,但一小块相对干净的角落,隐约可见几个极其古朴、扭曲的暗金色符文,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和冰冷气息!
就在玉片入手瞬间,胸口的黑色鹅卵石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仿佛在欢呼雀跃!
石头的心脏,在污浊的毒瘴和恶臭中,疯狂地跳动起来!他来不及细看,也顾不上狂喜,飞快地将这块沾满污秽的玉片塞进怀里最深处。指尖传来玉片冰凉的触感,却像握住了一块滚烫的炭火,点燃了他几乎被绝望冻结的血液。
排污口终于被彻底疏通,粘稠的腐泥开始缓慢流动。老鬼瘫倒在泥水里,只剩下喘息的力气。石头也几乎虚脱,但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口的位置,感受着那块坚硬玉片的存在和黑石持续的温热。
微光!在五圣宫最污秽、最绝望的腐沼深处,他掘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缕微光!这光微弱,却足以刺破无边的黑暗。这光冰冷,却在他心头燃起了焚尽一切阻碍的烈焰!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看向那依旧无边无际、散发着恶臭的腐沼,看向远处窝棚区隐约的轮廓。黑暗中,他仿佛感觉到赵虎冰冷的监视,老疤贪婪的目光,还有那高踞宗门之上、视他如草芥的无数双眼睛。
唐石头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笑容里带着污泥,带着血丝,也带着一种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令人心悸的疯狂。
腐沼,埋不住他这块顽石。这微光,终将燎原。
他抬起脚,拖着沉重的泥靴,一步一步,坚定地踏着污秽,走向那代表短暂喘息的窝棚。怀里那块冰冷的玉片,如同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眼睛,映照着一条注定染血、却通往无上之境的——逆仙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