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晨雾如纱。
苏一跪在潮湿的岩石上,指尖深深抠进岩缝,鲜血顺着指节滴落,在青苔上晕开暗红的花。他的脊背弓成一张紧绷的弓弦,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如纸的脸上。
“咔嚓”。
又是一株百年朱果藤被他连根拔起,药锄砸在岩壁上的闷响在山谷回荡,惊起几只寒鸦。那些黑羽的生灵怪叫着掠过他头顶,像是在嘲笑这个曾经的天才如今的沦落。
三年了。
自从那日演武场上,林清瑶手持订婚玉佩提出解除婚约,自从赵无极的玄铁剑刺穿他丹田的瞬间,苏一的人生就坠入了无间地狱。
“苏杂役,发什么呆!今日药园要的龙血草还没采够!”药园管事王屠子的呵斥声从远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苏一踉跄着起身,后腰新添的鞭伤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处“丙字七号”的编号已经褪色。这身衣服,比他现在的身份还要卑微——曾经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剑道奇才,如今只是青云宗最低等的药园杂役。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断崖,苏一扶着腰间的药篓往深处走。这里人迹罕至,是他唯一能喘息的地方。忽然,一阵异样的香气钻入鼻腔,清冽中带着一丝灼热。
“这是……”
他拨开垂落的藤蔓,瞳孔骤然收缩。岩缝间,一株通体血红、叶片如剑的灵草正静静生长,叶片上挂着的未干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
“血灵芝?”苏一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这种只在古籍中记载的一品灵药,怎么会出现在青云宗后山?”
他颤抖着伸手去摘,指尖刚触到草叶,整株灵芝突然发出刺目的红光。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指尖直冲丹田,苏一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剧痛从腹部炸开,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他体内搅动。
“咔嚓”。
这次不是岩石的碎裂声,而是他破碎的丹田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原本如枯井般的丹田深处,竟有一缕暗红色的气流缓缓旋转起来。
“不可能……”苏一瞪大眼睛,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三年来,他试过无数方法,这丹田就像被碾碎的瓦罐,连最微弱的灵气都无法储存。可现在……
“小娃娃,你的胆子不小啊。”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一猛地抬头,只见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歪着头看他。那人穿着破烂的灰袍,脸上脏得看不出年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辰。
“前辈是……”苏一警惕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药锄上。
灰袍人纵身跃下,落地时激起一片尘土。他凑近苏一,腐臭的口气喷在对方脸上:“老夫闻到血灵芝的气息,还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没想到是个连灵气都感应不了的废物。”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苏一心里。他攥紧药锄的手青筋暴起,却听见灰袍人突然发出夜枭般的笑声:“不过……有意思的是,你的丹田……”
没等苏一反应过来,灰袍人已经扣住他的手腕。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苏一浑身汗毛倒竖,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
“果然是这样……”灰袍人眼中精光爆闪,随即又露出失望的神色,“虽然丹田碎了,但根基未灭。小子,你是得罪了什么仇家?”
苏一浑身一震。这老乞丐怎么会知道?
三年前的画面猛地涌入脑海——
青云宗后山禁地,月光如水。苏一手持订婚玉佩,站在庭院中央。林清瑶一袭白衣胜雪,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苏一,我约你到这里,是想谈谈我们的婚事。”
苏一心中甜蜜,接过她递来的水壶:“清瑶,这三年我日夜苦修,就是为了能配得上你。等下个月的宗门大比,我一定能……”
“喝口水吧。”林清瑶突然打断他,将水壶递到他唇边,“你一路赶来,一定渴了。”
苏一不疑有他,仰头喝下。清凉的水流入喉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他正要说话,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你……下了药?”苏一摇晃着后退,眼前林清瑶的身影开始模糊。
“对不起……”林清瑶的声音忽远忽近,“是赵师兄逼我的……他说只要我帮你解除婚约,就让我当内门首席弟子……”
庭院阴影处,一道黑影缓缓走出。月光下,赵无极手持玄铁剑,嘴角挂着冷笑:“苏师弟,三年前你抢走我的内门首席之位,今日我便让你一无所有!”
苏一想要运转灵力,却发现体内灵气紊乱。赵无极的剑光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直刺他后心。
“噗嗤——”
剧痛从丹田处炸开。苏一跪倒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个血洞,正汩汩冒出黑色的污血。
“不……不可能……”他颤抖着摸向丹田,曾经充盈的灵气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
“赵师兄需要你的灵根炼制一种秘药。”林清瑶走到他面前,眼中满是冷漠,“放心,我会给你个痛快……”
“杀了我?”苏一突然笑了,鲜血从嘴角溢出,“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死去?”
赵无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哼一声:“既然你找死……”玄铁剑高高举起。
“等等。”林清瑶突然拦住他,“赵师兄,留他一命。我要让整个青云宗都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天才,是如何沦为杂役的笑话!”
赵无极沉吟片刻,收剑入鞘。他一把抓起苏一的衣领:“算你走运。不过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青云宗弟子,而是最卑贱的杂役!”
月光下,苏一被拖出庭院。最后一眼,他看到林清瑶站在台阶上,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辉,却比地狱的恶鬼还要狰狞……
见苏一不答,灰袍人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罢了,老夫莫无尘,今日救你一命,算你还了观察血灵芝的恩情。”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玉瓶,“这里面是三颗培元丹,虽然对你这废灵根没什么用,但至少能让你多活几天。”
苏一愣住了。培元丹虽是最低级的丹药,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仙丹。他刚要道谢,却见莫无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岩石上,竟腐蚀出滋滋的白烟。
“前辈!您……”
“咳咳……”莫无尘擦了擦嘴角,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小娃娃,想不想报仇?”
苏一的心脏狂跳起来。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我……可以吗?”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莫无尘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兽皮卷轴:“老夫教你一门禁忌丹术——血焚诀。以精血为引,在残破丹田中重凝灵脉。这功法霸道异常,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尽断而亡……”
“我学。”苏一打断他的话,眼中燃起久违的火焰,“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让赵无极和林清瑶付出代价!”
莫无尘眯起眼睛打量他:“好!有骨气!不过……”他突然凑近,腐臭的气息喷在苏一脸上,“你体内残留着上古血脉,这才是老夫选中你的真正原因。”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苏一!你在哪?药园出事了!”
莫无尘神色一变,迅速将卷轴塞进苏一手心:“今晚子时,后山断崖见。若是敢不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一腰间的药锄,“老夫就亲自去挖你的坟。”
待灰袍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苏一才感觉到掌心的卷轴烫得惊人。他展开一看,兽皮上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和人体经脉图,最上方用血红色的字体写着四个大字:
《血焚重生诀》
“啊——!”
回忆的碎片如利刃般刺来,苏一猛地从恍惚中惊醒,双手抱头跪倒在地。后山的风吹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三年了,那天的痛苦与屈辱依然历历在目。
掌心的兽皮卷轴突然发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苏一展开卷轴,那些扭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游动。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从卷轴中传来,让他不受控制地开始阅读上面的文字。
“以精血为引,燃生命之火……凝血为脉,焚天灭地……”
随着文字映入眼帘,苏一感到丹田处传来一阵灼热。那缕之前觉醒的暗红色气流突然活跃起来,开始沿着破碎的经脉游走。剧痛从腹部蔓延至全身,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体内穿刺。
“噗——!”
苏一喷出一口鲜血,血珠溅在兽皮卷轴上,那些符文竟然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皮肤下浮现出红色的脉络,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在皮下游走。
“这就是……血焚灵脉?”苏一咬紧牙关,冷汗如雨下。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抓住岩石,不让自己倒下。
远处,药园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呼喊声。苏一强忍剧痛,挣扎着站起身。他知道,王屠子发现他不在药园后,一定会派人搜寻。如果被抓回去,莫无尘的传承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咳咳……”苏一擦掉嘴角的血迹,扶着岩石缓缓站起。体内的血焚灵脉虽然只是初具雏形,但已经让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甚至能闻到风中夹杂的草药气息。
“苏一!你死哪里去了!”王屠子的怒吼声越来越近。
苏一深吸一口气,将兽皮卷轴藏入怀中。他踉跄着走向另一条小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体内的血焚灵脉时而灼热如火,时而冰冷如冰,让他痛苦不堪。
“只要能变强……”苏一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我一定要让赵无极和林清瑶付出代价!”
当他转过一道山崖时,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等他。莫无尘灰袍上的破洞在风中飘动,腐臭的气息在夜色中格外明显。
“小子,你的表现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莫无尘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从今天起,每晚子时,来这里找我。你的重生之路,从现在开始。”
月光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山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身后盘旋,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