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道观托孤**
栖霞观的晨钟惊飞了檐下麻雀,也敲醒了胡春阳的“书虫”美梦。他揉着酸胀的老腰,从一堆摊开的医书孤本里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几道墨痕,活像只偷吃了墨汁的胖花猫。玄虚子道长侍立一旁,眼巴巴望着那本被胡春阳枕得有些变形的《青囊补注》残页,心尖尖都在滴血,脸上还得挤出“得道高人”的慈祥微笑,嘴角抽搐的频率堪比中风前兆。
“唔……好东西,好东西啊!”胡春阳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拍拍屁股下的书堆,“老牛鼻子,你这玄机阁,够意思!老夫承情了!”他这话一出,玄虚子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口吐白沫。
“先生满意便好,满意便好……”玄虚子强笑道,声音干涩。
“满意,相当满意!”胡春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不过嘛,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老夫还有正事要办。”
正事?侯宁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果然,胡春阳压低声音,小眼睛闪烁着狐狸般的光:“刚在楼下翻看前朝《西域风物志》,里头夹了张发黄的残页,提到了碧叶朱花!虽语焉不详,但点了个地方——荒漠深处的‘霞云峡’!据说那地方邪性,终年霞光笼罩,毒虫猛兽横行,等闲人靠近不得……嘿嘿,越邪性,老夫越觉得有门儿!”
碧叶朱花!李志远一直如泥塑般坐在角落闭目调息,此刻铁面护额微微一动,虽无声,那沉寂的气息却陡然锐利了几分。
“霞云峡?”侯宁精神一振,“先生,那我们……”
“废话!龙潭虎穴也得闯!”胡春阳大手一挥,“收拾东西,即刻启程!先去十方城!那地方是进荒漠前最后一个大城,得置办些对付毒虫瘴气的家什,还有干粮清水,马虎不得!”
启程在即,麻烦来了——豆渣和雪球。荒漠凶险,带着一狗一猴显然不智。
“清风!”胡春阳冲着正在院中费力地给豆渣梳毛(豆渣一脸享受)、又被雪球抢走梳子吱吱戏弄的小道士喊道,“老夫交给你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清风好不容易从雪球爪下抢回梳子,小脸通红,茫然抬头:“啊?”
“喏,”胡春阳一指正互相追逐的一狗一猴,“这两个宝贝疙瘩,暂时托付给你了!豆渣饭量大,但看门是把好手!雪球嘛……除了手欠点,嘴馋点,喜欢往人头上蹦跶点……还是挺可爱的!你好好伺候着,等老夫凯旋,少不了你的好处!”
清风看看威风凛凛但眼神“睿智”的豆渣,又看看蹲在他头顶、正试图把他道髻拆开编辫子的雪球,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悲壮与茫然。豆渣似乎听懂了要分别,跑过来蹭了蹭侯宁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雪球则跳到侯宁肩上,小爪子揪着他的头发,吱吱叫着,表达着对新环境(主要是对清风那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发髻)的“期待”。
侯宁忍着笑,摸了摸豆渣的头,又点了点雪球的湿鼻子:“乖,跟着清风道兄,等我回来。不许欺负人,知道吗?”雪球歪头看他,吱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敷衍。
“清……清风遵命!”小道士苦着脸,对着豆渣和雪球深深一揖,动作僵硬,仿佛在拜两尊煞神。豆渣打了个响鼻,算是回应。雪球则趁机从他作揖时低下的脑袋上踩下来,闪电般窜进了道观大殿,留下一串吱吱的得意笑声。清风哀嚎一声:“我的祖师爷!”连忙追了进去。一场鸡飞狗跳的“托孤”大戏,在玄虚子道长悲悯(主要是悲悯自家大殿可能遭殃)的目光中拉开序幕。
**第二回:十方逢债**
骡车驶离栖霞观,少了豆渣的撒欢和雪球的吱喳,车厢里一时安静不少。车轮滚滚,碾过愈发荒凉的道路,终于将那座灰扑扑、却透着乱世中畸形繁华的巨城——十方城,推到了眼前。
城墙高大却布满刀砍斧凿的旧痕,城门洞开,人流车马如同浑浊的泥浆涌入涌出。守城兵卒懒洋洋地盘查,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行人褡裢上刮过。空气里充斥着汗臭、牲口粪便、劣质脂粉、烤饼焦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市井嘈杂声如同沸水,几乎要将人淹没。
“嚯!好家伙!几年没来,这破地方更像个大号难民营了!”胡春阳跳下车辕,小眼睛滴溜溜扫过混乱的街景,啧啧有声。他显然心情极佳,拍着怀里的十方匣,对着李志远和侯宁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走!老夫今天带你们去‘百宝街’开开眼!玄虚老道欠咱们天大的人情,这置办行头的钱,自然得算他栖霞观头上!嘿嘿,小斗,看上什么尽管说,老夫给你买买买!”
百宝街名副其实,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地摊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卖弯刀的、卖香料的、卖皮货药材的、甚至还有卖据说是从古墓里刨出来“法器”的……琳琅满目,鱼龙混杂。胡春阳如鱼得水,充分发挥了“活人不医阎王愁”的豪横(玄虚子道长赞助版)。
“老板!这‘千机伞’怎么卖?能挡风沙还能当兵器?好东西!来三把!小斗,李煞星,一人一把!”
“哟!这‘冰蚕丝’织的避毒面罩?看着挺结实!来五条!多备几条,万一那霞云峡的蚊子比老鹰还大呢?”
“西域秘制的‘驱虫避瘴丸’?闻着味儿就够劲!来十瓶!”
“精皮水囊?骆驼皮水袋?各来五个!水是命根子!”
“风干肉?奶疙瘩?馕饼?装满!装满那个最大的褡裢!”
他买东西如同扫荡,嗓门洪亮,动作豪迈,铜钱银角子哗啦啦往外掏,引得摊贩们眉开眼笑,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尊行走的财神爷。侯宁跟在后面,负责接收不断递过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怀里很快抱成了小山。李志远则沉默地拄着竹杖跟在最后,如同一个移动的兵器架,挂着新买的千机伞、水囊和一大包肉干,铁面护额下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着一种“莫挨老子”的低气压。
就在胡春阳蹲在一个卖古怪矿石的地摊前,拿起一块黑黢黢、据说能“吸收毒气”的石头研究时——
“胡!春!阳!”
一声清脆、娇媚、却又蕴含着滔天怒火与无边幽怨的女子呼唤,如同淬了冰的蜜糖,陡然穿透了街市的喧嚣,精准无比地砸在胡春阳的耳膜上!
这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前一秒还意气风发、指点“百宝”的胡神医,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住!他捏着石头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关节瞬间泛白。那圆润的后背肉眼可见地绷紧、僵硬,连后颈的肥肉都凝固了。
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如同生了锈的机器,一点点扭过脖子。
只见街角处,一位身着绛紫色华贵锦缎长裙的丽人,正俏生生立在那里。她约莫三十许人,云鬓高挽,斜插一支金凤步摇,肤若凝脂,眉眼如画,顾盼间风情万种。只是此刻,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燃烧着足以焚毁整条百宝街的怒火,烈焰红唇紧抿,勾勒出一个又冷又艳的弧度。她身后跟着两个身材健硕、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的青衣侍女,一看就是练家子。
“好你个胡胖子!”罗紫涵莲步轻移,裙裾微扬,带着一阵香风直逼胡春阳面前,那娇媚的声音此刻淬满了冰渣子,“躲啊!你再躲啊!躲了老娘二十年!躲到天涯海角去啊!怎么着?这十方城地邪,把你吹回来了?还是你那身肥肉实在挪不动窝了?”
胡春阳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干笑两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哎……哎呀!我道是谁,原来是紫……紫涵妹子啊!真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巧!太巧了!呵呵……呵呵……”他一边干笑,一边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后挪,小眼睛疯狂地向侯宁和李志远打着眼色——风紧!扯呼!
“巧?”罗紫涵柳眉倒竖,纤纤玉指几乎戳到胡春阳的鼻尖上,“老娘在这十方城开了三间绸缎庄、两座酒楼!眼线遍布!就是找你这死没良心的胖子!二十年!音讯全无!当年是谁在药王谷后山桃树下,信誓旦旦说要陪我看一辈子花开花落?是谁说等我爹气消了就八抬大轿来娶我?结果呢?第二天连人带铺盖卷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下老娘成了整个药王谷的笑柄!胡春阳!你个天杀的负心汉!薄情郎!挨千刀的胖子!”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脸上都挂着看负心汉被当街捉拿的兴奋八卦之光。两个青衣侍女也上前一步,隐隐封住了胡春阳的退路。
侯宁抱着满怀的物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嬉笑怒骂、天不怕地不怕的阳谷先生,竟也有如此狼狈不堪、冷汗涔涔的一面!看着胡春阳那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模样,再看看那位艳光四射、火力全开的罗紫涵……侯宁艰难地憋住笑,肩膀微微耸动。
“误会!天大的误会!”胡春阳急中生智,猛地一指旁边抱着东西、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侯宁,语速快得像被狗撵,“紫涵!你看!这是我……我儿子!都这么大了!流落在外,吃尽苦头!我这当爹的,好不容易才把他找回来!这不,正要带他去寻药救命呢!人命关天!刻不容缓啊!你看孩子多可怜!”
侯宁:“???” 他抱着避毒面罩、驱虫丸和一大包风干肉,整个人石化当场。李志远的铁面护额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罗紫涵凌厉的目光瞬间扫向侯宁,带着审视与狐疑。侯宁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只能努力挤出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表情。
趁罗紫涵分神的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跑啊!!!”
胡春阳爆发出与他体型绝不相称的尖利嚎叫!他肥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潜能,如同一个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猛地原地打了个旋儿,带起一阵狂风!他一手死死攥住离他最近的侯宁的胳膊,另一只手竟然在慌乱中精准地揪住了李志远的腰带(李志远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拖着两人,朝着与罗紫涵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拥挤的人潮!
“哎哟!”
“我的摊子!”
“死胖子不长眼啊!”
人群顿时被这枚人肉炮弹撞得东倒西歪,鸡飞狗跳,怒骂声四起。
罗紫涵被这突如其来的“战术性撤退”弄得一愣,随即气得俏脸煞白,一跺脚:“胡春阳!你给老娘站住!”她提起裙摆就要追,却被混乱的人群阻挡了一下。
“小姐!”两个青衣侍女反应极快,立刻就要施展身法跃过人群。
“拦住她们!”胡春阳一边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一边还不忘回头嘶吼,声音都破了音,“小斗!撒钱!撒清虚老道的钱!”
侯宁被拖得踉踉跄跄,闻言下意识地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刚找零的铜钱,看也不看,朝着身后紧追不舍的两个侍女方向,天女散花般撒了出去!
“钱!是钱!”
“快捡啊!”
“别踩!我的!”
铜钱落地,叮当作响。原本混乱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无数人弯腰、争抢、推搡,瞬间形成了一道厚实无比的“人墙”,将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女死死堵在了后面!
“胡!春!阳——!!!”罗紫涵气急败坏的尖叫声穿透了人墙,带着滔天的怨念,在十方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胡春阳充耳不闻,拖着侯宁,拽着李志远,凭借着一身蛮力和逃命的巨大潜力,硬生生在人海中杀出一条血路!三人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冲出了百宝街的喧嚣,朝着城西方向亡命狂奔!
**第三回:古刹围困**
十方城西,地势渐高,喧嚣渐远。一座古刹静静矗立在山坡之上,红墙斑驳,古木参天,飞檐挑角在夕阳下勾勒出庄严的剪影。山门上方,一块饱经风霜的匾额上书三个苍劲大字:寂照寺。寺门紧闭,透着一股远离红尘的肃穆。
胡春阳拖着几乎跑断气的侯宁和气息依旧沉稳(但脸色绝对不好看)的李志远,一头撞到那厚重的朱漆山门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开门!快开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胡春阳把山门拍得震天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走投无路的惶急。
吱呀——
旁边一扇供香客进出的小角门开了条缝,一个脑袋锃亮、穿着灰色僧衣的小沙弥探出头来,一脸警惕地看着门外三个气喘吁吁、形容狼狈的不速之客(尤其是那个还在拍门、状若疯癫的胖子)。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本寺乃清净之地,已过酉时,不纳外客了,还请……”
“小师傅!救命啊!”胡春阳猛地扑到角门前,胖脸挤在门缝上,小眼睛努力做出最真诚、最无辜、最可怜巴巴的表情,“外面有母老虎……呃不是!是有泼天大的仇家追杀我们!凶神恶煞,见人就砍啊!佛祖慈悲!求贵寺收留一晚!就一晚!香油钱好说!大大的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往小沙弥手里塞银子。
小沙弥被这阵势吓住了,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又看看胡春阳那副“下一秒就要血溅五步”的凄惨模样,以及他身后那个气息沉稳却戴着吓人铁面的盲人,还有那个抱着大堆古怪东西、一脸生无可恋的少年……犹豫了一下。
“施主稍等,容小僧禀告监寺师叔……”小沙弥正要关门去请示。
“慢着!”胡春阳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语速飞快地补充道,“小师傅!你看!我们这还有个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啊!佛门圣地,总不忍心看我们被乱刀分尸在庙门口吧?那多晦气!佛祖看着也不开心啊!”
或许是“孩子无辜”打动了小沙弥,又或许是胡春阳那句“庙门口分尸”太有画面感,小沙弥打了个寒颤,终于松了口:“那……那请三位施主快快进来!切记不可喧哗!更不可带女眷!此乃铁律!”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
“放心!绝对没有女眷!母老虎在外呢!”胡春阳赌咒发誓,连滚带爬地挤进了角门,还不忘把侯宁和李志远也拽了进来。
砰!
小角门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胡春阳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粗气,如同一条离水的胖头鱼,汗水浸透了衣背,脸上惊魂未定。
“阿弥陀佛!”一声沉稳的佛号响起。一位身着褐色袈裟、面容清癯、手持念珠的老僧(监寺慧明法师)从殿廊下走来,目光平和地扫过三人,“三位施主受惊了。寺内清规,女眷止步,还望施主体谅。既入寺门,便是佛缘。请随老衲到西厢客寮暂歇吧。”
“多谢大师!大师慈悲!”胡春阳如蒙大赦,对着慧明法师连连作揖,动作夸张得像个不倒翁。
寂照寺内果然清净异常,古柏森森,梵呗低回。西厢客寮简朴干净,只有几张硬板床铺。胡春阳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长长吁了口气:“呼……总算……暂时安全了……”
侯宁放下怀里沉重的物资,揉了揉酸痛的胳膊,看着胡春阳那副劫后余生的怂样,忍不住揶揄道:“先生,您那‘儿子’的借口,可真是……神来之笔啊。”
胡春阳老脸一红,随即强辩道:“兵不厌诈!懂不懂?再说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夫说你是儿子,也不算占你便宜!”他顿了顿,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罗紫涵那丫头……二十年了,脾气一点没改!还是那么……生猛!惹不起,惹不起啊!”
李志远默默走到窗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与他无关。
就在他们入寺的第二天清晨。负责洒扫山门的小沙弥,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客寮,小脸煞白,说话都不利索了:“师……师叔!胡……胡施主!不……不好了!山门外……山门外来了位女施主!带……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侍女!就……就坐在咱们庙门对面的山坡上!不吵不闹,就……就死死盯着咱们庙门看!都……都支起帐篷了!”
胡春阳正捧着碗稀粥装模作样,闻言手一抖,半碗稀粥全泼在了自己前襟上,烫得他龇牙咧嘴:“什么?!支帐篷了?!”
侯宁跟着慧明法师走到寺内一座钟楼高处,向外望去。
只见寺庙正门对面不远处的山坡上,果然搭起了一顶小巧却精致的绛紫色锦缎帐篷。帐篷前铺着厚实的毡毯,摆着矮几和软垫。那位明艳照人的罗紫涵罗大小姐,此刻正斜倚在软垫上,一身华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她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香茗,姿态优雅闲适,仿佛不是在堵庙门,而是在参加一场春日游园会。只是那双美眸,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寂照寺紧闭的山门。她身后,那两个青衣侍女如同门神般抱剑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这架势,明明白白写着:胡胖子,你有本事躲庙里,有本事躲一辈子!老娘就在这守着!看谁耗得过谁!
胡春阳也爬上钟楼,只看了一眼,胖脸瞬间皱成了风干的苦瓜。他倒吸一口凉气,哀嚎道:“完了完了!这姑奶奶是铁了心要跟老夫耗上了!这……这如何是好?!”
慧明法师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既未擅闯山门,亦未喧哗滋扰,只在寺外山坡静坐……本寺清规虽禁女眷入内,却也无权干涉寺外之事。胡施主,您看这……”
胡春阳欲哭无泪。他眼珠乱转,忽然瞥见侯宁,压低声音道:“小斗!快!帮为师想想办法!比如……你能不能晚上偷偷摸出去,给她帐篷底下放点‘春风笑’(强力泻药)?或者在她茶水里加点‘忘忧散’(强力迷药)?让她睡个三天三夜?”
侯宁嘴角抽搐,无语地看着自家先生:“先生,下药……非君子所为吧?而且,万一被那两位侍女姐姐抓住……”
胡春阳顿时泄了气,像只被戳破的皮球,颓然坐倒在钟楼的木地板上,唉声叹气:“天要亡我胡春阳啊!想我一代神医,救人无数,今日竟要困死在这和尚庙里!传出去,我这‘活人不医阎王愁’的脸往哪搁?呜呜呜……” 他竟真的假模假样地抹起了并不存在的眼泪。
侯宁看着山坡上那顶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的绛紫色帐篷,再看看寺内愁云惨淡、如坐针毡的胡春阳,以及角落里依旧八风不动、敲着木鱼(用竹杖)的李志远……一股荒诞又好笑的感觉油然而生。这碧叶朱花还没个影子,阳谷先生的风流债倒是先成了横亘在荒漠之路前的一座大山。
寂照寺的暮鼓沉重地响起,夕阳的余晖将山坡上那顶孤零零的帐篷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罗紫涵依旧坐在那里,优雅地翻着手中的书卷,仿佛要坐到地老天荒。胡春阳扒着客寮的窗缝,愁眉苦脸地偷看着,嘴里念念有词:“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他这避的不是情,分明是债!一笔沉甸甸的、长达二十年、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还不清的风流债!
接下来的日子,寂照寺成了胡春阳的避难堡垒。他严格遵守寺规,每日晨钟暮鼓,跟着僧人吃斋念佛(虽然多半是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的内容更像是药方),表现得比老僧还像老僧。侯宁则每日在寺内僻静处苦练《轻烟纵》,身法日渐飘逸灵动。
然而,平静只是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