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仿佛要将意识彻底溶解的黑暗。
这一次的坠落,比混沌爆炸后沉沦的黑暗更漫长、更彻底。没有痛楚,没有感知,只有一种永恒的、被放逐的虚无感。仿佛沉入了时间与空间的夹缝,连“我”这个概念都在缓缓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一点粗糙的、带着砂砾感的触觉,如同细小的针尖,刺破了意识的混沌。
痛!熟悉的、源自本源的剧痛!从树根断裂处、从剜瘤的巨大伤口深处汹涌袭来!但这一次,剧痛中夹杂着一股冰冷而混乱的力量,强行封堵着本源的流失,刺激着残存的生机——是那枚融入伤口的混沌符种!
“呃……”无声的呻吟在意识的废墟中回荡。剧痛的回归,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艰难地撬开了沉沦的感知。
触觉率先“醒来”。
我的根系……大半截断了,残存的几根主根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肢,火辣辣地痛。但它们似乎……扎进了某种松软的、带着湿气和腐烂根茎气息的土壤?不再是冰冷坚硬的混沌物质或神魔尸骸!空气(如果那带着浓烈土腥味和草木发酵气息的东西能叫空气的话)中,弥漫着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生的嘈杂。
虫鸣,鸟叫(虽然嘶哑难听),还有……一种低沉、重复、带着原始韵律的哼唱?
视觉(伪)艰难地恢复。光线!不再是混沌的幽暗或爆炸的强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暖意的天光!透过稀疏的、新生的嫩叶(我居然还能长出叶子?)缝隙洒落下来,在布满裂痕的粗糙树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看”清了。
我正矗立在一片……洼地中央。周围是低矮的、覆盖着苔藓和蕨类的土丘。洼地边缘,生长着扭曲虬结的巨木,枝叶遮天蔽日。我的根系深深扎入洼地松软湿润的黑色淤泥中,断裂的伤口处,淡金色的树汁混合着暗红色的泥土(还有丝丝缕缕神魔尸骸的碎肉?)凝固成怪异的琥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和奇异的甜腥气。那枚混沌符种就在最大的伤口深处蛰伏,像一枚冰冷的、不断脉动的灰色心脏。
而我的模样……惨烈依旧。主干焦黑扭曲,遍布巨大的裂口,几根新抽出的嫩枝细弱可怜,挂着稀稀拉拉几片同样带着焦痕的嫩叶,在微风中瑟瑟发抖。像个被雷劈了八百次、又被顽童捅了几十刀的破败路标。
洼地边缘,影影绰绰。
一群裹着粗糙兽皮、皮肤黝黑、脸上涂抹着白色泥浆的……人?他们身材矮小精悍,毛发旺盛,手里握着磨尖的石矛和骨棒,正用混合着敬畏、恐惧和……贪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以及我根系伤口处散发出的微弱光芒。他们围成一圈,跳着一种古怪的舞蹈,拍打着胸膛和地面,口中发出那低沉重复的哼唱。
领头的是一个格外枯瘦的老者,头发像干枯的藤蔓,脖子上挂满了兽牙和彩色石子。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黑色石头的骨杖,杖尖正对着我的方向。
“咳…咳咳……”一个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声音,从我旁边一堆潮湿腐烂的落叶堆里传来。是青石!它残存的、只有拳头大小的石体半埋在腐叶中,表面黯淡无光,布满裂痕,几缕微弱的“锈金”如同干涸的血迹凝固其上。它像一块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破瓦片。
“这…这他妈的…什么鬼地方?”青石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嫌弃,“空气…一股…馊了的烂叶子炖泥巴味儿…比混沌…还难闻…那群猴子…在跳大神?”
猴子?跳大神?我艰难地“理解”着青石的吐槽。
就在这时,那个枯瘦的老巫医(姑且这么认为)似乎完成了某种仪式。他猛地高举骨杖,指向我,用嘶哑、尖锐的声音喊出一个音节:
“咚!”
随着他的呼喊,那些围着跳舞的原始人瞬间停下动作,眼神中的敬畏被一种狂热的贪婪取代!他们发出一阵兴奋的怪叫,如同发现腐肉的鬣狗,猛地朝我扑了过来!
目标不是我本身,而是我根系伤口处那些凝固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树汁琥珀!还有洼地边缘,那些在我坠落冲击和树汁滋养下,从淤泥里顽强钻出的几株闪烁着奇异微光的……小草!
“我的!灵膏!”
“神草!吃了变强!”
他们尖叫着,争抢着,用粗糙的石片和骨刀,疯狂地刮削、撬挖着我伤口边缘凝固的琥珀!尖锐的石片刮在伤口边缘尚未凝固的木质纤维上,带来一阵阵生剔肋骨般的剧痛!
“呃!”剧痛让我新生的嫩枝都剧烈颤抖起来!淡金色的树汁从被刮开的伤口边缘渗出!
更让我惊恐的是,有两个强壮些的原始人,竟然举着磨尖的石矛,朝着我主根上那道最深的、被混沌符种封堵的巨大伤口边缘,狠狠刺了下去!试图撬开更大的口子,获取里面“更浓的灵膏”!
“滚开!!”我的意识在剧痛和愤怒中无声咆哮!本能地调动起残存的力量!几根新生的、细弱的枝条猛地向下抽打!
啪!啪!
枝条抽打在两个原始人结实的后背上,力道不大,却把他们抽了个趔趄,摔倒在泥泞里。
“咚!发怒了!”
“神树…惩罚!”
原始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神罚”吓得惊慌后退,挤作一团,恐惧地看着我颤抖的枝条。老巫医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精光,他再次举起骨杖,指向我,声音更加高亢:
“咚! 赐予!咚!守护!”
他似乎把我当成了某种……会赐予“灵膏”和“神草”,但也需要敬畏的图腾**?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脸上泥浆涂得歪歪扭扭的少年,趁其他人后退,猛地扑到我一根相对完好的、低垂的根须旁。他没有用石刀,而是伸出脏兮兮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抚摸着我粗糙的树根表皮。
“咚…咚神树…赐我…力气…”他低声祈求着,声音带着稚嫩和渴望。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树皮的瞬间——
嗡!
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带着原始生命躁动气息的“气流”,顺着少年的手指,毫无阻碍地涌入了我的根系!这气流极其微弱,驳杂不堪,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和懵懂的意念,如同……未经提炼的、原始的灵气?
我的根系,尤其是那些断裂后新生的、极其敏感的根须末梢,如同被劣质酒精灼烧的伤口,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和强烈的排斥感!
“呃!”剧痛让我又是一颤!这感觉,比被神兵插挂还难受!就像喝了一大口馊了的泔水!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扎根在我巨大伤口深处的那枚混沌符种,似乎被这股原始、微弱却源源不断涌入的驳杂灵气……吸引了?
符种表面那灰色的混沌气流微微流转,一丝极其细微的吸力散发出来,如同一个初生的、贪婪的婴儿小嘴,开始主动地、缓慢地……吮吸起这涌入的原始灵气!
火辣辣的刺痛感依旧存在,但符种吮吸的地方,那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丝丝?仿佛这劣质的“馊泔水灵气”,成了抚慰符种躁动的……劣质止痛药?
同时,随着符种的吮吸,少年触摸树根的手指周围,竟然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的淡灰色光晕。少年身体一震,脸上露出狂喜,猛地收回手,看着自己变得似乎更有力的拳头,激动得浑身发抖!
“咚!赐福!咚神树赐福了!”他指着自己手上的光晕,激动地对着族人大喊!
这一下,所有原始人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恐惧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狂热和贪婪!他们再次围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粗暴的刮削,而是争先恐后地将手掌、甚至整个身体贴在我的树干、我的根须上!试图获得那“神树的赐福”!
嗡!嗡!嗡!
无数股微弱却驳杂不堪、如同无数条污浊小溪般的原始灵气,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我的根系!
“呃啊——!”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锈针顺着根须扎入体内!整个树体都在疯狂颤抖!新生的嫩叶瞬间卷曲发黄!
混沌符种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宴”惊到了,吮吸的速度猛地加快!灰色的气流在伤口深处加速旋转!
“艹…!”青石埋在腐叶堆里,发出幸灾乐祸又带着点同情的微弱意念,“老弟…你这‘咚神树’…当得够呛啊…这哪是供奉…这是…集体灌你喝馊泔水啊…”
我无法回应,意识在无数“馊泔水灵气”的冲刷和符种贪婪吮吸带来的、冰火交织的诡异痛感中,再次坠入痛苦的深渊。
而那个枯瘦的老巫医,站在狂热的人群后,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剧烈颤抖的树身,和他骨杖顶端那颗微微发亮的黑色石头,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满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