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楚珩已经攥着药锄站在灶台前了。锅里的糙米还在咕嘟冒泡,他借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仔细数着布包里的草药 —— 三株青风草的叶片边缘已经发蔫,凝血花的根茎沾着潮湿的泥,最金贵的驱风藤被他用桐叶小心裹着,可还是有半片叶子折了角。
“阿珩,锅里的粥……” 林氏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从里屋飘出来时还伴着一阵压抑的咳嗽。
楚珩赶紧往灶里添了把柴:“娘您再睡会儿,粥熬烂些才好消化。” 他对着土墙映出的模糊影子抿了抿唇,昨天从李伯家回来时,他特意绕去村头的药铺问过,掌柜的说这些草药顶多只能缓解咳嗽,要根治就得用 “紫心草” 做药引。
“紫心草长在断魂崖那边,” 掌柜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那地方邪乎得很,前几年有猎户进去就没出来过,你一个半大孩子就别想了。”
可楚珩忘不了母亲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他把布包往怀里一揣,摸了摸柴刀的木柄,下定决心要去断魂崖碰碰运气。
天刚蒙蒙亮,青牛村的炊烟像一条条灰白的带子缠在树梢。楚珩避开村口闲聊的老人们,顺着溪边的卵石路往上游走。大黄狗颠颠地跟在他脚边,尾巴扫过带露的野草,惊起几只蚂蚱。
“回去看家。” 楚珩弯腰摸了摸狗脑袋,大黄呜咽着蹭了蹭他的手心,终究还是停在了老槐树下,眼巴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越往山里走,草木越发茂密。起初还能见到砍柴人踩出的小径,到了日头爬到头顶时,脚下已经全是齐膝的蕨类植物。楚珩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藤蔓,裤脚很快就被露水打湿,小腿上划开了好几道血痕。
他啃了口干硬的窝头,靠在松树上歇脚。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松鼠 “噌” 地窜过树枝,带起的松果砸在落叶里,惊得他猛地握紧柴刀。
“紫心草…… 紫心草……” 他默念着药铺掌柜描述的样子,那草叶子背面有紫色纹路,根茎像串起来的小珠子。他翻遍了石缝和腐叶堆,找到的尽是些普通的止血草。
日头偏西时,楚珩已经深入了从未到过的山谷。这里的树木长得格外高大,树干上缠着碗口粗的藤蔓,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殖土的腥气,混着某种不知名花朵的甜香。
突然,脚边的草丛 “窸窣” 一动。楚珩瞬间屏住呼吸,柴刀横在胸前 —— 一条银环蛇正昂着头,分叉的舌头在他靴尖前一吐一吐。他慢慢往后挪步,后背贴在冰凉的岩壁上,直到蛇钻进石缝,才敢大口喘气,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眼角瞥见一抹熟悉的紫色。
楚珩的心猛地一跳 —— 岩壁上方的灌木丛里,正有片叶子在风里晃悠,背面的紫色纹路像极了掌柜说的紫心草!他攀着岩壁上的凸起往上爬,手指抠进潮湿的石缝,好几次差点打滑摔下去。
“找到了!” 当指尖触到那串紫珠般的根茎时,楚珩几乎要笑出声。可仔细一数,只有三株,根茎还没小指粗。他想起掌柜说至少要半斤才够用,不由得皱起眉。
风里似乎传来水流声。楚珩直起身,发现灌木丛后面藏着条狭窄的山道,尽头隐约有白雾化开。他犹豫了片刻 —— 李伯说过山道尽头就是断魂崖,那里常年有瘴气,还有吃人的野兽。
但母亲咳得通红的脸在眼前晃了晃。楚珩把紫心草小心收好,握紧柴刀钻进了山道。
山道比想象中难走得多,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两旁的崖壁上挂满了湿漉漉的苔藓。越往前走,雾气越浓,那股甜香也越发刺鼻,闻久了竟有些头晕。他撕下衣角捂住口鼻,摸索着往前走,忽然脚下一空 ——
“啊!” 楚珩惊呼着往下坠,幸好手腕及时抓住了一根粗藤。他悬在半空中,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低头一看,下面是翻滚的白雾,根本看不清深浅。
藤条突然 “咔嚓” 响了一声。楚珩赶紧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就在他快要抓住崖边的野草时,藤条断了。他闭上眼睛等死,却重重摔在一片柔软的腐叶上。
“咳咳……” 楚珩呛了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浅浅的山坳。周围的雾气淡了些,能看到几棵从未见过的树木,树干上结着拳头大的红色果子,散发着那股甜香。
他挣扎着站起来,刚想找路出去,目光突然被山坳尽头的岩壁吸住了 —— 那里有个黑黢黢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了大半,若不是刚才摔下来时正好对着这个方向,根本发现不了。
最奇怪的是洞口的气息。不同于周围甜得发腻的香味,洞口飘出的气带着种说不出的清冽,像寒冬里的冰泉,却又隐隐透着丝暖意,吹在脸上时,连刚才被瘴气呛出的头晕都缓解了不少。
楚珩握紧柴刀,一步一步挪过去。藤蔓上的叶子是深紫色的,叶脉间泛着银光,用刀一碰,叶片竟像活物般蜷缩起来。他挑开藤蔓,洞口比他想象中要大,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进去,岩壁上覆盖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却不冰手,反而有种温润的感觉。
“有人吗?” 楚珩喊了一声,声音在洞里撞出嗡嗡的回响,却没人应答。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咔嚓” 一声点亮 —— 火光跳动着映出洞内的景象,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像没化的雪,踩上去簌簌作响。
往深处走了约莫十几步,洞壁开始变得光滑,上面隐约有刻痕。楚珩凑近了看,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不像字,倒像某种藤蔓的形状,用火光照着时,纹路里似乎有流光在慢慢游走。
“这是……” 他伸手想去摸,火折子突然 “噗” 地灭了。
黑暗瞬间涌了过来,带着股更浓郁的清冽气息。楚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柴刀横在胸前,后背紧紧贴着洞壁。他明明记得火折子是灌满了油的,怎么会突然灭了?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微光。
那光芒是从洞的更深处透出来的,淡淡的金色,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它不是一直亮着,而是忽明忽暗,像人的呼吸般有节奏。
楚珩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想起李伯讲过的故事,说有些山洞里藏着修仙者留下的宝贝,会自己发光。可他又想起村里老人说的山精鬼怪,据说它们也爱用亮光引诱路人。
“娘还等着我回去……” 他咬了咬牙,决定不管是什么,都得看一眼再走。他凭着记忆摸到洞壁,顺着石壁慢慢往前挪,每走一步都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越往里走,那股清冽的气息越浓,甚至能感觉到有细微的气流拂过脸颊,像是洞在呼吸。那点金光越来越亮,渐渐能照出脚下的路 —— 地上的白霜越来越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洞壁的刻痕也越来越清晰,那些藤蔓状的纹路里,流光游走得更快了。
突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楚珩弯腰摸了摸,是个圆滚滚的物件,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用久了的陶土罐。他把东西抱起来,沉甸甸的,摇了摇,里面似乎有液体晃荡的声音。
就在他把这东西抱起来的瞬间,那点金光突然大亮!
楚珩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敞的石室里。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金球,光芒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金球周围的空气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飞舞,像被惊动的萤火虫。
而他手里抱着的,根本不是陶土罐 —— 那是个葫芦,灰扑扑的,表面布满了裂纹,颜色跟洞壁的岩石差不多,难怪刚才摸起来像石头。可奇怪的是,被他抱在怀里后,葫芦表面的裂纹里,竟慢慢渗出些金色的细线,像有生命般爬动着。
“这是…… 法宝?” 楚珩的心脏 “砰砰” 直跳。李伯说过,修仙者的法宝能自己发光,还能装很多东西。他试着把葫芦口对着石台上的金球,想看看能不能像故事里那样把东西吸进去,可葫芦毫无反应。
他又摇了摇葫芦,里面确实有东西在动,像是水,又像是沙子。他把葫芦凑到嘴边,想倒点出来看看,突然听见身后传来 “咔嚓” 一声。
楚珩猛地回头,柴刀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 石室的角落里,不知何时站着个黑影,身形佝偻,手里拄着根拐杖,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
“谁!” 楚珩的声音都在发颤。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拐杖,指向他手里的葫芦。拐杖的顶端,镶嵌着块墨绿色的石头,在金球的光芒下,石头里仿佛有无数小蛇在扭动。
楚珩突然觉得手里的葫芦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想把葫芦扔了,可手指像被粘住似的,怎么也松不开。葫芦表面的裂纹越来越亮,金色的细线渐渐连成了网。
“放下…… 它不属于你……” 黑影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每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楚珩的脚像灌了铅,根本挪不动。他看着黑影一步步走近,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像敲在他的心上。就在黑影离他只有几步远时,怀里的葫芦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砰” 的一声,一道金色的光从葫芦口喷了出来,像条小蛇般冲向黑影!
黑影怪叫一声,拐杖猛地拄在地上,墨绿色的石头爆发出一团黑雾。金光和黑雾撞在一起,发出 “滋滋” 的声响,像是水浇在滚油里。楚珩趁机往后退,后背撞到了石台上,金球的光芒突然变得刺眼,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珩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来。
石室里的金球不见了,黑影也没了踪迹,只有怀里的葫芦还在发烫。他挣扎着站起来,发现自己躺在石室的入口处,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山坳里传来狼嚎声。
“得赶紧回家!” 楚珩把葫芦塞进怀里,用布带紧紧捆住,摸黑往洞外走。路过洞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紫色的藤蔓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合拢,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场梦。
可怀里的葫芦还在微微发烫,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像揣了只小兽。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十倍。楚珩好几次差点摔下陡坡,全靠紧紧攥着柴刀才稳住身形。怀里的葫芦偶尔会震动一下,每次震动时,周围的黑暗里就会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却又始终不现身。
走到半夜时,他实在走不动了,靠在棵老松树下喘气。月光透过树枝照下来,他借着月光打开怀里的布包 —— 葫芦还是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裂纹里的金线已经不见了,可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跟村里酿的米酒完全不同,闻着就让人浑身暖和。
“难道真是修仙者的宝贝?” 楚珩用手指抠了抠葫芦上的裂纹,突然发现裂缝里卡着片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抠出来,是片指甲盖大小的金色鳞片,薄得像纸,对着月光一看,鳞片里竟有流动的光斑。
就在他看得入神时,鳞片突然 “嗖” 地一下飞了起来,钻进了葫芦口。葫芦轻轻晃了晃,像是打了个饱嗝。
楚珩惊得差点把葫芦扔了。他瞪着葫芦看了半天,见没什么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包好,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 这破葫芦,绝对不是普通物件!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楚珩终于看到了青牛村的轮廓。村口的老槐树下,大黄狗正焦躁地转圈,见到他的身影,立刻吠着冲了过来,围着他又蹦又跳。
“阿珩!你去哪儿了!” 林氏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村口跑出来,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的。楚大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火把,脸上全是胡茬。
“娘,我没事……” 楚珩刚想说自己找到了紫心草,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倒下前,他好像听到怀里的葫芦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哼唧,像个不耐烦的老头。
再次醒来时,楚珩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林氏正坐在炕边纳鞋底,眼圈还是红的,见他醒了,赶紧摸了摸他的额头:“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我……” 楚珩刚想说话,突然感觉胸口沉甸甸的。他掀开被子一看,那只破葫芦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枕边,表面的裂纹似乎比昨天浅了些。
“这是啥?” 林氏好奇地拿起葫芦,“从哪儿捡的破玩意儿,还揣在怀里。”
“娘,这是……” 楚珩刚想说这葫芦不一般,突然发现葫芦口对着他,像是在瞪他。他心里一动,改口道,“山里捡的,看着好玩就带回来了。”
林氏把葫芦放在炕桌上:“以后可不许再跑那么远了,你爹快把山都翻遍了。” 她端过一碗粥,“快趁热喝了,我给你加了红糖。”
楚珩接过粥碗,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只葫芦。他喝着粥,忽然发现葫芦的影子在墙上动了动,像是在做鬼脸。他揉了揉眼睛,影子又恢复了原样。
“难道是太累了?” 他摇摇头,把这事归结为幻觉。可当他喝完粥,准备把葫芦收起来时,指尖碰到葫芦的瞬间,清晰地听到一个声音在心里说:“蠢货,那紫心草要晒三天才能用。”
楚珩手里的葫芦 “啪嗒” 掉在炕上。
他惊恐地看向四周,屋里只有他和母亲,大黄狗趴在门口打盹,根本没人说话。
“阿珩,怎么了?” 林氏奇怪地看着他。
“没、没事……” 楚珩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捡起葫芦,紧紧攥在手里,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 这破葫芦,会说话!
他想起李伯讲的故事,说有些法宝里住着修仙者的残魂,难道这葫芦里也藏着个老神仙?
楚珩偷偷瞄了眼葫芦,见它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仿佛刚才的声音真的是幻觉。可当他把葫芦凑近耳边时,又听到那个声音冷哼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弹珠玩。”
楚珩吓得赶紧把葫芦塞进怀里,再也不敢乱动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屋顶的茅草,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只从山洞里捡来的破葫芦,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个黑影又是谁?还有石室里的金球,难道也是宝贝?
无数个问题在心里盘旋,可楚珩知道,现在不能声张。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他捡了个会说话的葫芦,说不定会被当成妖怪烧死。
“等娘睡着了再说。” 他打定主意,假装继续睡觉,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怀里的葫芦。葫芦安安静静的,再也没发出声音,可楚珩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平凡生活,好像从捡到这只破葫芦开始,已经悄悄拐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照在炕桌上的药草上,紫心草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楚珩摸了摸怀里的葫芦,突然觉得,去断魂崖的这一趟,值了。
不管这葫芦里藏着什么,至少,他离治好母亲的病,又近了一步。至于那神秘的声音和山洞里的奇遇,或许很快就能揭晓答案。
楚珩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怀里的葫芦。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只破葫芦,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