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登·布莱克倒下的位置,像一个残酷的界标。奥利弗·凯兰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单手剑死死抵住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城门楼上,焦油桶倾覆的恶臭、浓烟、血腥味,混合成令人窒息的粘稠空气。铸铁火盆在尸体旁缓缓滚动,发出空洞的金属摩擦声,硫磺的气息刺鼻。
视野所及,残存的十几名先锋队员——奥利弗根本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只认得几张被血污和疲惫扭曲的脸——正喘息着,背靠背缩在更深的角落。他们脚下,守军和同伴的尸体交叠。远处城墙,更多的脚步声、盔甲碰撞声、命令的嘶吼正从两侧通道汹涌迫近。
“云梯!”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绝望响起,来自一名用盾牌堵住侧翼缺口的士兵。“他们砸断了!都断了!”
奥利弗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浸入冰水。退路断绝。下方攻城部队的呐喊被隔绝在城墙之下,如同另一个世界。他们成了孤岛,死岛。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扫过幸存者。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恐惧,脱力,濒临崩溃。卡登倒下的空白,沉重地压在所有人心头。奥利弗深吸一口气,那灼热的空气灼烧着他的喉咙。他感到指尖冰冷,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先生们!”奥利弗的声音响起,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清晰一些,带着他特有的、惯于发号施令的腔调,虽然尾音无法抑制地泄露出一丝颤抖。“听着!”他用剑尖指向身后那道相对完整的城门楼内门,又指向脚下狭窄的楼梯口和两侧被尸体半堵住的垛口。“退到门后!楼梯!堵死所有入口!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尸体、破盾!”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指向那还在冒烟的焦油桶。“守住这点地方!挤死他们!拖住!大部队很快会从别处……”他顿了顿,后面的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但必须说,“……会从正面破门!为了……为了共和国!为了活命!”
残兵们没有欢呼,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动作。他们像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几个人合力将那沉重的焦油桶滚向楼梯口,焦油泼溅,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盾牌、断裂的武器、沉重的盔甲碎片,被胡乱堆叠在门框和垛口之间。一具具尸体被拖拽着,成为血肉筑成的壁垒。
奥利弗自己也加入了搬运,每一次弯腰、拖拽,都牵扯着肋下那道长矛擦破的伤口,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汗水浸透了内衬,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当最后一块沉重的门板碎片被勉强卡在楼梯口上方时,他几乎是瘫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城门楼内墙。
很快箭矢便尖啸着从两侧垛口泼洒进来,如同死亡的冰雹。它们钉在临时堆积的障碍物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溅起木屑和碎石。一面盾牌被打得嗡嗡震颤,持盾的士兵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
“低头!举盾!”有人嘶吼。幸存者们蜷缩在血肉和杂物筑成的壁垒后,金属撞击声和箭矢破空声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通道口出现了人影,他们踏着血泊和尸体,沉默地压上来。但城楼内部狭窄。堆积的障碍物——碎裂的梁木、翻倒的推车、压实的沙袋——像狰狞的獠牙,撕裂了他们的阵型。盾兵无法展开。一个重甲士兵挤过障碍,刚踏入内室。左右两翼的先锋队员立刻从工事缺口扑出,如铁钳合拢。
三柄利刃同时招呼。左翼的战士矮身,战斧狠剁盾兵小腿护甲。右翼的士兵挺矛,直刺对方毫无防护的肋下。
更多的守军从通道挤入。但他们只能在障碍物后挤作一团。长矛在杂物间探出,如同困兽的爪牙,失去了阵列的压迫。奥利弗和同伴占据着工事形成的天然壁垒。每一次守军试图越过障碍,都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攻击下。
然而,守军并未退缩。一个又一个的士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吼叫着涌了上来。
锵!火花溅在潮湿的木头上。剑刃切开皮甲。血肉翻开。对方手臂鲜血淋漓。长矛刺空。奥利弗上步。重心下沉。双手握剑。剑锋裹挟全身力量,狠狠劈向那面因剧痛而倾斜的盾牌边缘。
木头碎裂声刺耳。剑锋卡进盾缘。巨大的反震力让奥利弗手臂剧痛,虎口发麻。
那名守军被这股力量带得身体歪斜。盾牌脱手,砸在障碍物上。奥利弗抬脚猛踹对方膝窝。守军惨嚎着跪倒在血污和碎木中。旁边的先锋队员短剑递出。精准没入暴露的脖颈。
更多守军涌向通道口,却被同伴的尸体和障碍物绊住。奥利弗退后两步,背脊抵住一段粗糙的木桩。他和残存的几名队员组成更小的防线。空间被工事压缩。剑光在狭窄处闪烁。血花溅上布满尘垢的梁木。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酸麻。每一次劈刺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力气。汗水混着血水流进嘴角。咸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身边同伴的喘息带着血沫的嘶声。
剑光闪烁,血花飞溅。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酸麻,每一次劈刺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体力。他身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汗水流进眼角,视野开始模糊。身边同伴的喘息声如同破风箱,每一次都带着血腥味。
奥利弗被迫后退,与几名残兵轮换位置。
一股脱力感猛地攫住了他。仿佛全身的骨头瞬间被抽走。视野骤然发黑,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砖上。剑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痛得他眼前金星乱冒。汗水浸透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冰冷粘腻。世界在他视野中旋转、模糊。他努力想撑起身体,但手臂肌肉背叛了他,只有无法抑制的颤抖。
城门楼内,幸存的先锋队员们喘息着,抓紧这片刻的喘息。有人瘫倒在地,有人倚着障碍物呕吐。恐惧并未消失,只是被更大的疲惫暂时压制。
奥利弗依旧跪在那里,头深深垂下,视野里只有自己剑尖拖出的那道暗红痕迹,和汗水滴落在石砖上晕开的污渍。刚才搏杀的片段在脑中混乱地闪回,与恐惧和脱力感交织。他感到指尖冰冷,深入骨髓的疲惫像冰冷的泥沼将他往下拖。伤口的疼痛变成了麻木的钝感。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黑暗的边缘摇曳。他想睡,哪怕只是一瞬。
他的目光黏在不远处卡登倒卧的身影上。那副熟悉的蓝钢铠甲被血和焦油染得污浊,胸甲上一处深深的凹陷在昏暗光线下显出狰狞。母亲冰凉的指尖最后一次划过那光滑钢面的触感,毫无预兆地灼痛了他。那记忆如此清晰:母亲苍白脸上最后一丝微笑,仿佛雾中微光,映在冷硬的金属上。她只来得及留下这身盔甲,作为他成年礼和未来力量的象征。他曾将它视为最沉重的负担。然后他送给了卡登。现在,那抹曾经映照母亲微笑的幽蓝,几乎完全被粘稠的锈红覆盖。这个念头像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最后的支撑。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泥潭时——
一片刺目的、非自然的白金色光芒,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城门楼上空翻滚的硝烟。
奥利弗猛地一震,干涩的眼球被那强光灼得剧痛。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抬起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臂挡在眼前。“……什么?”一个沙哑的疑问在脑中混沌地响起,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幻觉……吗”他感到一阵荒谬的恐惧,混杂着一种生理上的眩晕。
强光并未消失,反而穿透了他紧闭的眼睑和遮挡的手臂,在视网膜上烙下晃动的光斑。他艰难地、极其艰难地,尝试睁开一条缝隙。剧烈的刺痛让他几乎再次闭上,但他强迫自己对抗那生理本能。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用力眨掉生理性的泪水,试图聚焦。
光芒的源头悬浮在城门楼上空,硝烟在其下涌动,却无法沾染分毫。轮廓是人形,巨大而庄严,伸展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光之羽翼。它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只是静静悬停,光芒柔和却带着无法言喻的威严。
奥利弗的呼吸停滞了。巨大的冲击感瞬间攫住了他,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他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了——胸中只有冰冷的敬畏,一种对完全超出理解范畴之物的、源自本能的恐惧笼罩了他。他看到光芒,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被注视的感觉。
那道目光……是……对着……我?
这念头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椎。他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光之形体,嘴巴无意识地微张,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他不知道这光芒是吉是凶,是拯救还是审判的前兆。他只是被钉在原地,被这超现实的景象彻底震慑。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城门楼的惨状——蜷缩在角落的卡登,血泊中抽搐的陌生队友,那些在障碍物后死死抵抗、脸上写满绝望的残兵面孔……地狱般的景象与头顶那圣洁而压迫的光辉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一个疯狂的、毫无逻辑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在绝望与这无法理解的震撼的夹缝中,猛地迸发出来!
“天使!!”奥利弗的声音骤然爆发,嘶哑、破音,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狂热的穿透力。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因虚弱和激动而剧烈摇晃,但手指却死死指向那片光芒所在。“看啊!天使降临了!祂在看着我们!我们……我们是被选中的!”他的喊声在刀剑碰撞和箭矢呼啸声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震撼。“祂为我们而来!为了……为了我们这些坚守的人!”
残存的士兵们顺着奥利弗狂乱的手指望去。硝烟翻滚的天空,灰黑一片。箭矢偶尔划过。
几十张血污的脸转向天空。困惑笼罩着他们。有人用力眨眼,揉着被熏痛的双眼。有人死死盯住那片灰暗,眉头紧锁。但另一些人——那些正把盾牌顶在尸堆上、正用矛尖抵住敌人咽喉的人——无法抬头。
“光……?”墙角的阴影里,一个声音像干裂的皮革摩擦。伤员握着剑柄的手指在颤抖。剑尖拖在石地上。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冰冷的墙体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沁入骨髓。他费力地抬眼。浑浊的目光在烟尘中搜寻,像在捕捉一缕游丝。
“在哪?”另一个声音急切地问。声音从一具正在蹬踹的敌人躯体旁传来,带着在绝望泥潭里挣扎的渺茫期望。问话的士兵正把刀卡进敌人甲胄的缝隙。
奥利弗脸上的狂热是真实的。那份从绝望深渊中榨取出的力量,像电流般击中他们。即使看不见光翼,也能感受到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太过灼热,太过不顾一切。
“是天使……”伤员的手指不再颤抖。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了一片纯净的白。那光芒温柔地穿透烟尘,落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他感到眼皮上的重量在消失。唇边干涸的血沫似乎有了甜味。冰冷的墙砖不再刺痛脊背。
“为了共和国!”一声粗粝的吼声炸响。正是刚才发问的那个士兵。他不能看天,敌人的刀刃离他的喉咙只有一掌宽。但他听到了“天使”。他猛地用盾牌上沿撞开敌人的刀,盾牌顺势狠狠砸下。沉重的闷响,骨头碎裂。
“守住!”另一个咆哮声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长矛刺入垛口外攀爬的手臂。困惑被更原始的冲动取代——抓住那根稻草,无论它是什么。奥利弗的疯狂,成了他们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光亮。即使是荒谬的。
就在这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撞击都更沉重、更恐怖的巨响,从城墙正下方的方向传来!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震动!城门楼厚重的砖石地面也随之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如同积蓄了千年的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那声音来自城墙下方,来自城门的方向!
“城门破了!”一个靠近垛口的士兵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而扭曲。“是我们的号角!主力!主力破城了!”
城门楼外,正疯狂冲击障碍物的守军动作猛地一滞。
队长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他抬手,短促有力地吹响铁哨——三声尖锐短音,撕裂了空气。
拥挤在入口处的守军士兵们动作一滞。推挤停止了。最前方的士兵开始后撤,动作仓促。有人倒着走,被同伴的尸体或障碍物绊得一个踉跄。有人低声嘶吼:“撤!撤撤撤!”声音压抑而急促。他们拖拽着受伤的同伴,踩过粘稠的血泊和焦油。每一次拉扯都引来伤者压抑的痛哼。队伍在狭窄的通道口短暂地挤成一团,像卡住的弹壳。金属刮擦着石壁,粗重的喘息混杂着呻吟,在短暂的厮杀停歇中异常刺耳。
城门楼上,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幸存的太阳先锋队员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奥利弗靠着墙壁,身体缓缓滑落,支撑他的那股狂热的信念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几乎将他压垮的虚脱和茫然。他再次抬眼望向硝烟弥漫的天空。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灰烬在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