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废弃的“黑石旧仓”深处,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封的朽木气息,令人作呕。
冰冷的雨丝从仓库顶棚巨大的破洞灌入,冲刷着地面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几具被石磊蛮力砸得筋骨尽碎、死状凄惨的黑衣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如同被丢弃的破布口袋。
石磊拄着他那根沾满血肉碎末和雨水的巨大狼牙棒,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动的风箱,铜铃大眼中燃烧着尚未褪去的凶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伏杀,对方招招致命,完全是冲着要他和陆衍舟的命来的。
若非陆衍舟提前识破,布下反制陷阱,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们。
陆衍舟靠在一排布满灰尘蛛网的货架旁,脸色比纸还白,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强行催动刚刚突破的境界,引动【法理共鸣·感知】锁定敌人,又用【诡辩术】和【逻辑锁链】干扰其心神,再加上最后那一下【法槌初震·凝】的微弱余波震慑,几乎榨干了他刚刚恢复一点的法理值和精神。
蚀骨钉的旧伤被牵动,五脏六腑如同火烧,灵魂撕裂的痛楚阵阵袭来。
但他那双眼睛,却如同淬炼过的寒星,冰冷锐利地扫视着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几具尸体腰间,那刻意被撕掉标识、却依旧残留着微弱镇卫所制式皮甲纹理的痕迹。
“镇卫所的人…”
石磊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眼中凶光更盛,“王守旧的走狗!他妈的狗急跳墙了!”
陆衍舟没有说话,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指向仓库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鼠洞。
石磊会意,立刻上前,粗暴地掀开几块腐朽的木板,露出下面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留影石阵盘——
正是陆衍舟提前布置的“证据”。
“陆先生!您怎么样?”
石磊收起阵盘,担忧地看向陆衍舟。刚才陆衍舟在激战中那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影,让他心头揪紧。
境界突破的震撼,被眼前残酷的搏杀和陆衍舟的虚弱冲淡了不少,只剩下担忧和后怕。
“死不了。”
陆衍舟声音沙哑,强提着一口气。
他看向石磊,目光复杂。石磊的悍勇毋庸置疑,关键时刻如同磐石般可靠。
但刚才战斗时,石磊眼中那股近乎暴戾的杀意,以及对“镇卫所皮甲”标识的愤怒,都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受约束的破坏力。这种力量,用好了是利器,失控了就是灾难。
“石磊,”
陆衍舟声音低沉而严肃,“记住,他们是伏击者,我们是自卫反击。
证据在手,占理的是我们。
出去后,无论谁问,只陈述事实,不可添油加醋,更不可主动挑衅。尤其…不可提镇卫所标识之事。”
石磊愣了一下,看着陆衍舟那洞若观火的眼神,一股被看穿心思的别扭感涌上心头。
他确实想冲去镇卫所把王守旧揪出来砸成肉泥。
但陆衍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沸腾的杀意,也带来一丝…被约束的不适感。
“我…我知道了,陆先生。”
石磊闷闷地点头,眼中的凶戾稍稍收敛,但那份耿直的不服气却清晰可见。
他觉得王守旧都派杀手来灭口了,还讲什么道理?直接砸碎那老狗的狗头才是正理。
陆衍舟心中暗叹。
石磊的“法”,还停留在“以力护法”的朴素阶段。理念的磨合,任重道远。
就在这时。
“呜——呜——!”
刺耳的、带着灵力共鸣的尖锐哨音,穿透雨幕,由远及近,瞬间响彻整个废弃仓库区。
镇卫所的警报哨,而且不止一个,数量惊人。
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从仓库的各个入口方向包抄而来,冰冷的杀气和严整的军阵气息瞬间将整个废弃仓库笼罩。
“里面的人听着,青石镇执法堂,立刻放下武器,抱头蹲下,违令者,格杀勿论!”
一个冰冷刻板、毫无感情的声音透过扩音法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执法堂,裁决神殿直属的暴力机构,地位远高于镇卫所。
王守旧的后手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石磊脸色剧变,狼牙棒瞬间横在胸前,肌肉绷紧,如同被激怒的凶兽。
执法堂的凶名,在青石镇无人不知,他们行事霸道,手段酷烈,只听命于神殿高层。
陆衍舟眼神一凝。
执法堂…王守旧竟然能调动执法堂,看来他背后的水,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要将他们彻底钉死在“匪类”的耻辱柱上,用“执法堂”来定性,一旦坐实,他和石磊百口莫辩。
仓库几个残破的大门被粗暴地踹开,刺眼的灵力探灯光束如同利剑般射入昏暗的仓库,瞬间锁定在陆衍舟和石磊身上。
数十名身着漆黑如墨、镶嵌着暗金色神殿徽记符文甲胄的执法堂甲士,如同冰冷的钢铁洪流,涌入仓库。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动作凌厉,手中闪烁着寒光的制式长刀和强弩,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硬如岩石,眼神如同鹰隼,扫过地上的尸体和血迹,最后落在陆衍舟和石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冰冷的杀意。
他肩甲上三枚交叉的暗金短剑徽记,显示其执法队长的身份。
“陆衍舟?石磊?”
执法队长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有人举报,尔等在此地设伏,残杀镇卫所巡夜兵士五人!手段残忍,罪大恶极!人证物证俱在!立刻束手就擒,接受神殿审判!”
“放屁!”
石磊怒不可遏,狼牙棒一指地上的尸体,“是他们埋伏我们!想杀人灭口!老子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
执法队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同看着垂死挣扎的猎物,“仓库深处,偏僻无人,尔等手持凶器,尸体上残留的灵力波动与尔等吻合。现场更有你石磊故意留下的狼牙棒碎骨痕迹,证据确凿!
分明是尔等设下陷阱,诱杀巡夜兵士,此乃赤裸裸的‘钓鱼执法’,谋杀公人!罪加一等!”
钓鱼执法!谋杀公人!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让陆衍舟和石磊万劫不复!
石磊气得浑身发抖,想辩解,却被陆衍舟抬手拦住。
陆衍舟强撑着身体,从货架旁缓缓站直。
他脸色依旧惨白,气息萎靡,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迎着执法队长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毫无惧色,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执法队长,好大的威风。你说我们‘钓鱼执法’,‘谋杀公人’?”
“证据呢?”
“你口中的‘人证’何在?‘物证’又是什么?”
“仅凭几具撕掉标识、却穿着镇卫所皮甲的杀手尸体,就能定我们谋杀公人之罪?”
“还有,”
陆衍舟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执法队长,“《玄黄基础律·执法程序通则》及《神殿执法补充条例》明确规定,凡涉及讼师执业人员之重大指控,需由裁决所先行质询,执法堂无权直接定性、拿人!除非有神殿高层手令或紧急避险之实!”
“请问执法队长,你手中的神殿高层手令何在?此地,又是否存在危及公众安全、需执法堂紧急介入之‘险’?”
【诡辩术Lv1】悄然发动,直指执法程序的致命漏洞。
【逻辑锁链Lv1】同时缠绕,锁死对方“钓鱼执法”指控的逻辑链条。
执法队长眉头猛地一皱。
陆衍舟的反击,精准地打在了程序瑕疵上,神殿条例确实有规定,对讼师的重大指控,需裁决所先行介入。
他此番行动,虽有王守旧背后之人授意,但并无正式手令,属于违规操作。
“哼!巧舌如簧!”
执法队长强自镇定,声音更冷,“神殿条例,本队长自然清楚。但此案涉及公职人员被杀,性质极其恶劣。
情况紧急,本队长有权先行控制嫌犯,防止尔等潜逃或毁灭证据,此乃‘紧急避险’之权,至于手令,稍后自会补上。”
“紧急避险?”
陆衍舟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归谬法】蓄势待发。
他猛地一指仓库外滂沱的雨幕和空无一人的废弃区域,“敢问队长,此地偏僻废弃,方圆数里无人。我等若想潜逃,早已远遁。何须等你执法堂大队人马围堵?又何来‘危及公众安全’之险?”
“这‘紧急避险’,避的是谁的险?难道是避你执法堂来晚一步,抓不到人的‘险’?”
轰!
陆衍舟的归谬反击,如同冰冷的逻辑绞索,瞬间套住了执法队长“紧急避险”的理由!偏僻无人,何险之有?何需紧急?这分明是滥用职权。
执法队长脸色微变,陆衍舟的言辞犀利如刀,句句直指要害,他身后的执法甲士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骚动。
“放肆!”
执法队长恼羞成怒,猛地踏前一步,身上漆黑的甲胄符文亮起幽光,一股强大的灵压如同山岳般压向陆衍舟,
“神殿执法,岂容你质疑!证据?本队长说他们是巡夜兵士,他们就是。至于为何撕掉标识…定是尔等行凶后故意所为,意图栽赃。”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刻着模糊编号的镇卫所腰牌残片,高高举起:
“看!这就是铁证!从死者身上搜出的镇卫所制式腰牌,编号虽损,但制式无误,尔等还有何话说?”
这明显是栽赃!石磊看得目眦欲裂!
陆衍舟却在执法队长掏出腰牌的瞬间,意识深处猛地一震。
【法理共鸣·感知 Lv1】被动触发。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异常共鸣感”,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从执法队长怀中那枚腰牌残片上传来。
那腰牌残片上残留的灵纹气息,与执法队长自身的气息,存在着一丝极其隐晦、却绝对无法忽视的同源波动。
而且那腰牌的“旧化”程度…分明是被人用特殊手法快速做旧的!那上面的血迹…也透着新鲜。
“破绽!”
陆衍舟眼中精光爆射,王守旧背后的黑手,果然与执法堂有染,这栽赃,做得太糙了。
就在执法队长高举腰牌,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刹那。
“放你娘的狗屁!”
石磊再也忍不住了。
他怒吼一声,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他刚才在收拾尸体时,无意中从一个杀手紧握的拳头里,抠出了一块同样染血的、但编号清晰完整的——镇卫所小队长的精铁腰牌。
他一直憋着,按陆衍舟的吩咐没拿出来,此刻看到对方竟然拿个假货栽赃,耿直汉子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咚!”
石磊猛地将那块染血的、编号清晰的精铁腰牌狠狠砸在执法队长脚下,巨大的力量甚至将一块青石板砸得龟裂。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才是从杀手身上掉出来的编号‘丙七三’,镇卫所第三小队副队长赵麻子的腰牌。
要不要老子现在就去镇卫所把赵麻子那王八蛋从被窝里揪出来对质?”石磊声如炸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执法队长脸上。
轰!
全场死寂!
执法队长高举着那块“做旧”的腰牌残片,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的冰冷和得意瞬间凝固,如同被冻结。
他看着脚下那块编号清晰、血迹新鲜的精铁腰牌,如同看到了催命符,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栽赃,被当众戳穿的栽赃,而且是最愚蠢、最直接的栽赃。
他身后的执法甲士们一片哗然。
看向队长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神殿执法堂,竟然参与栽赃?
“你…你…”执法队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着石磊的手指都在发抖,想狡辩,却发现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
石磊那耿直的怒吼和铁一般的证据,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好!好得很!”
陆衍舟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打破了这死寂。
他强忍着剧痛和虚弱,一步踏前。
【法槌初震·凝】的微弱威压再次被引动。
虽然无法显化法槌虚影,但那股源自规则层面的威严,配合着【诡辩术】和【逻辑锁链】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轰向心神失守的执法队长。
“执法队长!你口口声声代表神殿,维护律法尊严。”
“却公然持伪造证物,栽赃陷害,滥用职权,视神殿条例如无物!”
“你所谓的‘钓鱼执法’,究竟是我们在钓鱼,还是你背后的黑手在钓鱼?”
“这废弃仓库,究竟是罪恶现场,还是你执法堂自导自演的栽赃陷阱?”
“你!还有你背后指使之人!”
“才是真正亵渎神殿!践踏律法,罪无可赦的渎神者!”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每一句质问,都裹挟着【法理共鸣·感知】捕捉到的栽赃破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执法队长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噗——!”
执法队长再也承受不住这精神、证据和规则层面的三重打击。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剧烈摇晃,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之中,所有肮脏的秘密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拿下!”
陆衍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将这亵渎神殿、栽赃陷害的渎神者,拿下!交由裁决所,连同其幕后黑手,一并彻查!”
石磊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如同出闸的猛虎,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心神崩溃的执法队长。
执法堂甲士们面面相觑,看着栽赃败露、口吐鲜血的队长,再看看气势如虹的石磊和虽然虚弱却如同律法化身般的陆衍舟,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神殿的威严,在这一刻,被他们自己的队长亲手撕得粉碎。
仓库外,暴雨如注,冲刷着大地,也仿佛要洗刷尽这废弃仓库里的阴谋与血腥。
而陆衍舟,在喊出“拿下”二字后,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胜利者的弧度。
执法堂?
王守旧背后的黑手?
不过是规则缝隙里,另一条待宰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