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鹏的翅膀劈开血云时,翎羽上的电光被染成暗红。
像三百年前染过孤月剑穗的血,稠得化不开。丹辰子立在鹏背中央,佛光伞悬在头顶,伞骨转得滞涩,每转一圈,就有血珠从伞面坠下,“噼啪” 炸成青烟 —— 烟里浮着半张模糊的人脸,是青风城的凡人,对着他深深一揖,才散成金粉。
他伸手去接那金粉,指尖触到的瞬间,突然想起上个月在青风城药铺的场景。
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人,总爱把 “修士护我们,我们也得帮衬” 挂在嘴边。当时丹辰子去买清心草,老人不仅多塞了半把,还往他怀里揣了个烤红薯,说 “山上风大,暖着吃”。此刻金粉里飘着的红薯香,淡得像错觉,却让他喉间发堵:“老人家,您的药铺…… 是不是也没了?”
“师兄,看底下!”
最年轻的弟子突然喊出声,声音发颤得厉害。丹辰子顺着他指的方向低头,血雾被雷鹏的翅尖扫开,露出底下的平原 —— 本该是青草地的地方,此刻成了片翻涌的血沼,黑红色的泥浆里,插着半截断剑,剑穗缠着根浅棕色的发丝,还在被风扯得飘。
那发丝的颜色,和青城松长老的弟子一模一样。
丹辰子突然想起出发前,那孩子攥着他的袖口说 “师兄,我跟你去青风城,还能帮你扛佛光伞”。当时他还笑着拒绝,说 “你得留在师父身边学阵法”,此刻断剑穗子上的发丝,像根针,扎得他眼眶发烫:“这剑…… 不会是你的吧?”
血沼里还露着半截长枪,缨络烂成了黑丝,枪杆上的铜铃被血锈堵死,连最轻微的响都发不出。
丹辰子认得那枪 —— 是武当弟子的 “镇岳枪”,上次门派会盟,那弟子还拿着枪跟他切磋,说 “丹辰子师兄,你的佛光伞再快,也挡不住我的枪”。当时两人笑着打了三百回合,最后以他用佛光缠住枪尖收尾,此刻枪杆上的牙印,和噬灵虫的口器纹路,严丝合缝。
“你不是说要赢我吗?怎么连枪都护不住了?”
丹辰子握紧天龙斩,指节泛白。他突然想起那弟子腰间的玉佩,刻着个 “武” 字,是武当掌门亲手雕的。此刻血沼里翻涌的泥浆中,正浮着块碎玉,“武” 字缺了半边,被虫啃得坑坑洼洼。
佛光伞突然转得急了,伞骨 “咯吱” 响,像在嚼什么硬东西。
丹辰子抬头,血云里飘着更多魂影:穿粗布衣的农夫举着断锄,锄刃上的晨露还没干;梳双丫髻的姑娘攥着半截绣花针,针尖挑着半朵没绣完的黄菊;戴方巾的书生怀里抱着撕烂的书卷,书页上的 “菊” 字还新鲜。
它们往鹏背撞来,撞在佛光伞上 “噼啪” 碎开,金粉粘在伞骨上,像层薄霜。
丹辰子双手结印,百道佛光从伞骨窜出,织成张网,轻轻托住最前面的农夫魂。光里的农夫突然笑了,皱纹里还沾着泥土,举起断锄,指向血沼深处 —— 那里的泥浆正往两边退,露出块刻着 “青” 字的城砖,砖角还沾着片黄菊瓣。
“是青风城的方向!” 丹辰子突然懂了,“你们是想带我去青风城?”
农夫魂对着他点了点头,化作金粉飘向血沼深处。其他魂影也跟着动起来,像群引路的灯,往血雾浓的地方飘 —— 那里,正是青风城的位置。
左臂的血纹突然烫起来,像有虫在皮肉里爬。
丹辰子低头,血纹已爬过肘弯,往心口钻,过处皮肤鼓起细棱,像蛛丝在织网。纹络里浮出个模糊的影:黑风谷口的黑袍人,左眉角一点朱砂,亮得像滴血,正往他这边望,望得他元神发颤。
他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血月教的蛊,专啃牵挂,你越想谁,蛊毒就越烈。”
当时他还不懂,此刻血纹里翻涌的同门影子,让他终于明白 —— 这蛊毒,是在借着他的牵挂,往他元神里钻。丹辰子摸向怀里的冰瓷瓶,瓶塞贴着 “抑蛊” 符,符角沾着星网银辉,是天枢禁星网被血月压裂时溅的。
“不能慌。” 他对着自己轻声说,指尖捏紧瓷瓶,“还有弟子等着我,我不能被蛊毒控了心神。”
雷鹏突然尖啸一声,猛地拔高,鹏背倾斜得像道坡。
弟子们慌忙抓住鞍绳,有人没抓稳,半个身子悬在鹏外 —— 丹辰子眼疾手快,甩出佛珠缠住那弟子的腰,往回一拉,才让他稳住身形。那弟子的脸吓得惨白,却还攥着剑鞘,红绸被风灌得鼓鼓的,拍在丹辰子手背上。
“别怕,有我在。” 丹辰子拍了拍他的肩,掌心触到少年发抖的肩颈。
像当年刚入峨眉的自己,第一次面对血傀儡时,也是这样抖。当时师父也是这么拍着他的肩说 “别怕,师父护着你”,此刻他把这句话说给弟子听,才懂了师父当年的心情 —— 不是不害怕,是为了身后的人,必须装作镇定。
血沼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手,指甲青黑,抓向雷鹏的爪尖。
那些手的主人,是半截血傀儡,眼眶里爬满细如发丝的噬灵虫,虫背的纹快拼成 “幽” 字,只差最后一笔。丹辰子祭出天龙斩,金光劈开最前面的血手,断口处涌出的虫群,一碰到佛光就 “噼啪” 烧成灰 —— 壳上的 “幽” 字残笔,和天枢禁禁碑上的一模一样。
“是血月教的前锋!” 他沉喝一声,“大家闭气门,别让血雾钻进去!”
最年轻的弟子突然咳嗽起来,丹辰子转头,看见他颈间浮起道淡红的纹,和自己臂上的血纹是一个模子。他慌忙摸出冰瓷瓶,倒出一滴 “抑蛊露”,滴在弟子颈间 —— 红纹立刻缩了缩,少年的脸色才好看些。
“师兄,这药…… 你自己也得用。” 弟子攥着他的手腕,声音还在发颤。
丹辰子笑了笑,把瓷瓶塞回怀里:“我没事,你先顾好自己。松长老还等着带你回去种菊呢。” 他想起松长老缠红绸时说的 “红绸垂,就是该拼命了”,此刻红绸还在少年剑鞘上飘,只是不再鼓了,垂着像条安静的蛇。
雷鹏加速往黑风谷冲,风里的焦味越来越浓。
是草木被血煞烧过的味,混着元神被蚀的腥甜。丹辰子回头望了眼血沼,泥浆里的 “祭” 字还在闪,虫群拼的笔画越来越清,像只睁着的眼,盯着他们的背影。左臂的血纹爬到第三根肋骨,烫得他喘不过气,却不敢再摸冰瓷瓶 —— 他得留着,给更需要的弟子。
前方的血雾突然浓得凝成块,是黑风谷的方向。
三百年前,孤月就是在那里,用自己的元神封印了血魔。此刻谷口的山,像被啃过的骨头,断口渗着黑血,血潮漫到山腰,无数血傀儡在潮里浮,背甲的纹拼成个巨大的 “幽” 字,对着天上的血月朝拜。
月轮的缺口,正往下滴着什么,红得发黑。
丹辰子握紧天龙斩,佛光伞的光突然亮得刺眼,伞骨的梵文顺着光往四周散,裹住整支战队。他看了眼身边的弟子,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稳:“准备落鹏。记着,见傀儡斩晶核,见血雾闭气门 —— 我们要活着,找到青风城的同门。”
话没说完,谷里突然飞出无数血箭。
箭尖裹着噬灵虫,口器张合着,在箭杆上爬,爬出 “幽” 字的笔画,直扑雷鹏的翅膀。鹏羽中箭处,立刻渗出黑血,像有东西钻进了骨缝。丹辰子挥剑劈向血箭,余光瞥见最年轻的弟子剑上的红绸被血箭溅到,立刻烧出个小洞 —— 他突然想起白眉真人的话 “血箭带蛊”,嘶吼着冲过去:“别碰那血!”
少年被他推得踉跄了下,红绸上的火苗却没灭,还在往剑鞘烧。
丹辰子立刻用佛光裹住红绸,火苗 “嗤” 地灭了,却在红绸上留下个焦黑的洞 —— 像松长老叮嘱的 “红绸垂,要拼命”,此刻洞眼对着的方向,正是黑风谷深处,那里的虫鸣,正漫山遍野地涌过来。
“握紧剑。” 丹辰子拍了拍少年的肩,“我们到黑风谷了。”
雷鹏的翅尖扫过谷口的断山,血雾被劈开道缝,露出里面的九根石柱 —— 柱顶的血光球,正转得飞快,像在等他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