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剑坪山门前,时间仿佛被那根黝黑烧火棍杵进了凝固的琥珀里。绝对的死寂笼罩四野,连山风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以及沈遗那如同破败风箱般沉重而艰难的喘息声。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棍杵大地的姿势,单膝微屈,身体前倾,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力都钉入这片给予他力量、却又几乎将他彻底摧毁的土地。七窍中蜿蜒流下的血线,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勾勒出凄厉的图案,尤其是左眼,一片血肉模糊的暗红,彻底失去了光亮。右眼的视野也因剧痛、失血和脑海中那灭世狂潮般的冰冷低语而急剧模糊、晃动,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崩塌。
那根黝黑的烧火棍,此刻如同刚从炼狱熔炉中抽出的烙铁,滚烫得几乎要灼穿他紧握的掌心。棍体表面,那些原本毫不起眼的粗糙纹路,正散发着暗沉、如同凝固岩浆般的微弱红光,隐隐透出一种凶戾而古老的余韵,与他体内肆虐的暴戾剑意碎片隐隐共鸣,持续撕扯着他濒临崩溃的识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铁锈味,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濒死前的最后挣扎。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被强行钉在悬崖边缘的残破躯壳,随时都会被那狂暴的灵魂风暴彻底撕碎,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妖法!是邪魔妖法!!”李姓修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扭曲的嘶吼猛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他指着摇摇欲坠的沈遗,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残烛,脸上的恐惧几乎要冲破皮肉,“刘师兄!你看到了!他…他不是人!他定是魔道余孽!是潜伏进来的邪魔!杀了他!快杀了他!不然必成大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调,充满了歇斯底里。
为首的刘师兄,脸上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瞬间被浓烈到极致的杀机取代!沈遗那七窍流血、濒临崩溃的惨状,非但没有让他产生丝毫怜悯,反而像是一盆滚油浇在了心头的忌惮之火上!此子太过邪门!以凡人之躯引动如此恐怖的地脉凶威,手段诡异莫测,身受反噬至此竟仍未倒下,眼中那股狠厉与决绝更是令人心悸!此等人物,无论是否身怀魔功,其潜力与心性都太过可怕!若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绝不能留!
“小杂种!纳命来!”刘师兄眼中寒光爆射,再无半分保留!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剑身寒光大盛,一股远超之前的凌厉剑气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锁链,死死锁定沈遗!炼气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空气仿佛都被这股锋锐的气势割裂!他身形如电,化作一道森冷的残影,手中长剑凝聚成一道凝练无比、足以洞穿精钢的寒芒匹练,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沈遗毫无防备的心口!这一剑,快逾闪电,狠辣决绝,务求一击毙命!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沈遗的脖颈!
左眼一片永恒的黑暗,右眼视野如同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浓雾,剧烈晃动,几乎无法视物。脑海中那亿万金铁嘶鸣、怨毒咆哮的狂潮更是疯狂冲击着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意识,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拖入无间地狱!他勉强捕捉到一点森寒的剑光轨迹,如同黑夜中一闪而逝的毒蛇信子,但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又像是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束缚,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只能眼睁睁地、绝望地看着那道代表死亡的寒芒,在他模糊的视野中急速放大,冰冷的锋锐气息刺痛了他的皮肤!
完了…赌命一搏,终究是…山穷水尽了吗…
一丝苦涩的念头,如同最后的烛火,即将被死亡的寒风吹灭。
就在那夺命剑尖即将刺破沈遗心口衣襟的千钧一发之际——
“哼!青崖的小崽子,当我问道山无人么?”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浓倦怠和不耐烦,仿佛刚刚睡醒的声音,突兀地在山门前响起。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不清,却如同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天地韵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深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沈遗身前!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从虚无中显化出来。
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粗麻布长衫,身形佝偻,像一棵被岁月风霜压弯了脊梁的老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腿,似乎受过极重的旧伤,走路时明显一瘸一拐,步履蹒跚。他头发灰白稀疏,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挽着,脸上布满刀刻斧凿般的深深皱纹,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浑浊的老眼半开半阖,似乎永远睡不醒。正是问道山后山那片阴森“残剑林”的守碑长老——陆枯!
他出现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自然。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气势汹汹、足以瞬间夺走沈遗性命的凌厉剑光,仿佛那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只是随意地、如同驱赶眼前扰人的蚊蝇般,漫不经心地挥了挥他那宽大的、同样洗得发白的袖子。
呼——!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刺目的光华。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量,如同初春时节悄然拂过冰原的暖风,又似山涧流淌无声的溪水,轻柔地荡漾开来。
然而,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拂袖——
那凝聚了炼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快如闪电、狠辣决绝的森冷剑光匹练,在距离陆枯身前尺许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剑光瞬间凝滞,凌厉无匹的剑气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无声地消融、溃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彻底湮灭于无形!
持剑扑来的刘师兄更是感觉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浩瀚巨力迎面撞来!那感觉,不像是撞上墙壁,更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座巍峨的、正在移动的山岳!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胸口如遭重锤猛击,气血疯狂翻涌!凝聚的气势瞬间土崩瓦解,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蹬!蹬!蹬!蹬!……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青罡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足足倒退了七八步之远,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头一甜,一口逆血被他强行咽下,看向陆枯的眼神,已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惊骇与恐惧!这老瘸子…究竟是什么修为?!仅仅一拂袖?!
陆枯这一袖挥出,不仅轻描淡写地驱散了致命的杀招,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如同山岳般的沉重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山门区域!
那些闻声赶来、远远围观、脸上还残留着震撼与恐惧的低阶弟子和杂役们,被这股无形的威压一扫,顿时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一个个脸色剧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没有任何人敢再逗留,没有任何人敢再多看一眼,人群如同退潮般,以最快的速度、最安静的方式,迅速消失在通往各处的小径上,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到了最轻。转眼间,偌大的砺剑坪山门前,便只剩下青崖四人(一人重伤昏迷在石柱下)、那对瑟瑟发抖、几乎瘫软在地的卖炭祖孙、七窍流血濒临昏迷的沈遗,以及这位突然出现的、佝偻着背的守碑长老。
喧嚣散尽,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和浓郁的血腥。
直到此刻,陆枯才慢悠悠地、仿佛极其费力地转过身。他那双浑浊得如同蒙尘古镜般的眼睛,终于落在了沈遗身上。
当他的目光触及沈遗那惨烈到极致的模样——七窍流血,左眼完全被血污覆盖、生机断绝,全身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般萎靡不堪,却又凭借着那根诡异的烧火棍和一股令人动容的意志力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姿态时——陆枯那张布满沟壑、如同枯树皮般毫无表情的脸上,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两道几乎要垂到嘴角的灰白长眉,极其轻微地向中间蹙拢,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棘手、又极其…有趣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那只枯瘦如柴、布满厚厚老茧和细微伤痕、如同干枯鹰爪般的手。那手指看似缓慢,实则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点向沈遗的眉心!
指尖并未真正触及皮肤,在距离眉心还有寸许距离时便已停下。
嗡——!
一股温润、平和、浩瀚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暖流,无声无息地透过那寸许空间,瞬间涌入沈遗那如同被亿万钢针攒刺、被狂暴海啸冲击、濒临彻底崩溃的识海!
这股力量,是如此的精纯、如此的博大,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它如同最温柔的泉水,瞬间抚平了狂暴肆虐的“灵络”风暴;它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暂时抵挡住了那充满了硫磺焦铁气息、怨毒咆哮的古井凶戾意志碎片的冲击;它更像是一剂镇魂的神药,强行将那几乎要将沈遗灵魂撕裂的剧痛和冰冷低语,压制了下去!
“呃…!”沈遗喉咙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又饱含痛苦的闷哼。那强行绷紧、如同拉到极限弓弦般的意志和身体,在这股暖流的安抚下,终于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亮也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深渊。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栽倒。
陆枯那只枯瘦的手顺势向前一探,如同老鹰抓小鸡般,轻松随意地拎住了沈遗后颈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避免了他直接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将沈遗沾满了血污、气息微弱如同游丝的脸凑近自己。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仔细嗅探着什么。
下一刻!
陆枯那浑浊得仿佛永远睡不醒的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虚空的精光!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却让他整个佝偻的身形都似乎挺直了一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
他紧盯着沈遗,尤其是那只被血污彻底覆盖的左眼,枯瘦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一声低沉沙哑、仿佛带着无尽岁月沉淀的复杂叹息,如同蚊蚋般响起,只有近在咫尺、半昏迷的沈遗能勉强捕捉到那模糊的音节:
“好重的煞气…深入骨髓,纠缠魂魄…还有这眼睛…好毒的眼睛…” 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心底的悸动。那“毒”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忌惮与…宿命般的牵连。
探查完毕,陆枯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已了然于胸。他不再理会旁边那几个惊疑不定、脸色煞白、如同鹌鹑般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的青崖弟子,也懒得去看那对瘫软在地、劫后余生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祖孙俩(已有闻讯赶来的外门执事带着杂役快步上前处理)。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如同驱赶一群恼人的苍蝇般,朝着青崖几人所在的方向,再次挥了挥他那宽大的、破旧的袖子。
“滚回你们青崖去。” 声音依旧沙哑倦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岳倾轧般的威压,“再敢在我问道山门前聒噪生事,下次打断的,就不只是狗腿了。” 话语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刘师兄等人心中,让他们遍体生寒,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升起。
说罢,陆枯一手拎着如同破布袋般昏迷不醒的沈遗,一手拄着一根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同样毫不起眼的枯木拐杖。他佝偻着背,拖着那条明显不便的瘸腿,一瘸一拐地,朝着问道山后山那片终年笼罩着阴森死寂之气的“残剑林”方向,步履蹒跚却又异常沉稳地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那佝偻瘦小的灰色身影和手中拎着的昏迷少年,在染血的砺剑坪上拖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每一步落下,都显得有些费力,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很快,这一老一少的身影,便消失在山道拐角处那片愈发浓重的、如同墓园般阴冷的苍翠松柏林之中,只留下山门前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青崖弟子们劫后余生般的恐惧喘息。
残剑林的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幽暗巨口,等待着新客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