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千金求玉
长安西市人声鼎沸,来自西域的胡商、中原的行商、本地的摊贩挤满了每一条街道。裴航已经在市集里转悠了整整十天,问遍了每一家可能出售珍奇宝物的店铺,却始终没有打听到玉杵臼的下落。
这一日,他照例来到西市最负盛名的"聚宝斋",店主见他进门,连忙迎上来:"裴公子,还是打听那玉杵臼?"
裴航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这是临行前根据老妇人的描述绘制的:"赵掌柜,您见多识广,可曾见过类似的物件?"
赵掌柜捋着胡须端详画像:"这玉杵臼造型古朴,不似当代工艺。老朽在长安三十年,也只听说过三件类似的宝贝。"他压低声音,"一件在皇宫大内,一件在终南山玄都观,还有一件..."他忽然噤声,左右看了看,"裴公子,借一步说话。"
裴航跟着赵掌柜进入内室。赵掌柜关好门窗,才继续道:"三年前,有个于阗来的胡商,名叫那哈曼,曾带了一件玉器来我店里估价,与你画上的极为相似。"
裴航心头一跳:"这那哈曼现在何处?"
"那胡商行踪不定,不过每年端午前后都会来长安贩货。"赵掌柜掐指一算,"巧了,就是这几日该到了。他通常住在'胡姬楼',公子不妨去那里打听。"
裴航谢过赵掌柜,当即赶往胡姬楼。这是一座充满异域风情的三层建筑,门口站着两个高鼻深目的胡姬,正用生硬的汉语招揽客人。
"这位郎君可是要找那哈曼老爷?"一个胡姬见裴航在门口张望,主动问道。
裴航大喜:"正是!姑娘知道他住在何处?"
胡姬抿嘴一笑:"那老爷昨日刚到,此刻正在三楼雅间会客。不过..."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裴航的衣着,"那老爷只见有身份的客人。"
裴航会意,取出两枚银钱塞给胡姬:"还请姑娘通传一声,就说河东裴航有要事相商。"
胡姬收了钱,转身去了。不多时,她下楼来引裴航上去:"那老爷说只见你一人,随我来。"
三楼雅间布置得富丽堂皇,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西域壁毯。一个头戴绣花小帽、蓄着浓密卷须的中年胡商正盘腿坐在矮榻上,见裴航进来,用流利的汉语道:"裴公子请坐。不知找那哈曼有何贵干?"
裴航行了一礼,直接取出画像:"在下想打听这件玉器的下落。"
那哈曼瞥了一眼画像,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公子找这东西做什么?"
"实不相瞒,此物关乎在下终身大事。"裴航诚恳道,"若阁下知道下落,在下愿重金相酬。"
那哈曼哈哈大笑:"终身大事?有趣!"他拍了拍手,一个胡仆应声而入,"去把我那个紫檀匣子取来。"
胡仆很快捧来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匣。那哈曼接过,却不急着打开:"裴公子,这件宝贝在我手中已有五年,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主人。你可知为何?"
裴航摇头。
"因为这玉杵臼会自己选择主人。"那哈曼神秘地说,"它来自昆仑山深处,据说是西王母炼丹时用过的宝物。寻常人拿在手里,不过是个漂亮摆设;若有缘人得之,自会显现神奇。"
说着,他缓缓打开匣子。只见红绸衬里上躺着一件通体晶莹剔透的玉器——一根长约尺余的玉杵配着一个碗大的玉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最神奇的是,玉器内里似有流云浮动,忽青忽白,变幻不定。
裴航一见,顿时呼吸急促——这与老妇人描述的玉杵臼一模一样!他强自镇定:"阁下开价多少?"
那哈曼眯起眼睛:"公子不问它有何神奇之处?"
"在下只知此物能救心爱之人性命,其他不重要。"裴航坚定道。
那哈曼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既如此,我也不多要——十五万钱,如何?"
裴航心头一震。崔相国所赠的二十万钱,这一路来已用了近三万,若再付十五万,所剩便无几了。但想到云英那双含忧带怯的眼睛,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成交!"
那哈曼似乎有些意外:"公子不还价?"
"救人如救火,岂能讨价还价。"裴航说着,从怀中取出飞钱,"这是十五万钱的凭证,可在任何官办钱庄兑现。"
那哈曼接过飞钱,仔细查验后,突然大笑三声:"妙哉!这玉杵臼果然会选主人。"他将紫檀匣子郑重交给裴航,"公子切记:此物非凡品,使用时需心无杂念,诚心正意,方能显其功效。"
裴航谢过那哈曼,抱着匣子回到客栈。关好房门,他小心翼翼取出玉杵臼细看。玉质触手生温,内里云雾流转的异象更加明显。当他将杵放入臼中轻轻转动时,竟有清越的玉鸣声响起,如凤鸣九霄,余音袅袅。
"果然是宝物!"裴航惊叹不已。他忽然想起老妇人说的三样聘礼——玉杵臼已得其一,接下来还需玉灵芝和百日捣药。玉灵芝虽珍贵,想来长安药铺或有收藏;至于百日捣药,不过是时间问题。
次日一早,裴航便走访了长安各大药铺。玉灵芝果然稀有,问遍全城,只有"济世堂"存有一株,索价五万钱。裴航咬牙买下,至此,崔相国所赠的二十万钱已所剩无几。
"功名之事,来年再说吧。"裴航看着囊中仅剩的万余钱,自言自语道。若在以前,他定会为科考经费发愁,但此刻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回蓝桥驿。
收拾好行装,裴航特意买了一个结实的新背囊,将玉杵臼和玉灵芝小心包裹好,又备足了干粮饮水,便启程离开长安。
出城时,恰逢一队新科进士骑马游街,引来无数百姓围观。裴航站在路边,望着那些头戴乌纱、身着红袍的幸运儿,心中竟无多少羡慕。他摸了摸背上的玉杵臼,转身挤出人群,向城南官道走去。
一路上风餐露宿,裴航却不觉辛苦。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取出玉杵臼细细端详。说来也怪,这宝物似乎与他越来越亲近,最初拿在手中还有些冰凉,如今却温暖如体温,内里的云雾也渐渐形成规律的漩涡状。
七日后,裴航终于回到了蓝桥驿。远远望见那株老梅树,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走近茅屋,却见门前冷清,不见老妇人和云英的身影。
"裴婆婆?云英姑娘?"裴航轻声呼唤。
无人应答。他正疑惑间,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裴郎君果然守信。"
回头一看,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中拄着一根梅枝拐杖,笑容满面。云英跟在她身后,见到裴航,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低下头去,脸颊微红。
裴航连忙行礼:"在下幸不辱命,已求得玉杵臼和玉灵芝。"说着解下背囊,取出紫檀匣子和一个锦盒。
老妇人接过匣子,打开一看,眼中精光暴射:"好!好!果然是昆仑玉杵臼!"她转向云英,"丫头,你来看看。"
云英上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玉杵臼,忽然"咦"了一声:"祖母,这玉器内里似有云气流动..."
老妇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裴航一眼:"看来此物与裴郎君有缘。"她又打开锦盒,验看了玉灵芝,满意地点头,"两样聘礼已备齐,只差最后一样——百日捣药。裴郎君可准备好了?"
裴航毫不犹豫:"请婆婆吩咐。"
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向屋后:"随我来。"
绕过茅屋,裴航才发现后面别有洞天——一片竹林掩映下,有个小小的院落,中央摆着一口石臼,旁边堆放着各种药材。最引人注目的是院角一株奇特的植物,通体碧绿,叶片如剑,顶端结着三颗鲜红的果实。
"这是..."裴航惊讶道。
"朱果,三百年一开花,再三百年一结果。"老妇人淡淡道,"你需用玉杵臼将这些药材捣碎,加入玉灵芝粉,每日捣药三个时辰,连续百日,不得间断。"
裴航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药材,不禁咂舌,但仍坚定地点头:"在下明白。"
老妇人忽然正色道:"裴航,你可想清楚了?这百日之内,风吹雨打,寒来暑往,都不得中断。一旦开始,便不能反悔。"
云英在一旁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
裴航深吸一口气,看向云英:"为救姑娘,莫说百日,便是千日万日,裴航也心甘情愿。"
云英闻言,眼中泪光闪动,转身跑进了屋子。
老妇人哈哈大笑:"好!既如此,明日五更开始。"她指了指院中一间小屋,"这百日你就住在这里,衣食我会让云英送来。"
当夜,裴航早早歇下,却辗转难眠。半夜时分,忽听窗外有轻微响动。他起身查看,只见月光下,云英正站在院中那株朱果前,轻声啜泣。
"姑娘为何伤心?"裴航忍不住推门而出。
云英吓了一跳,见是裴航,慌忙拭泪:"郎君还未睡?"
裴航走到她身边:"可是担心在下的承诺不可靠?"
云英摇头,低声道:"郎君有所不知...这百日捣药,非同寻常..."她似乎有难言之隐,"若郎君中途放弃,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还会..."
"还会怎样?"裴航追问。
云英咬着嘴唇,终于道:"还会折损阳寿。祖母虽未明言,但我偷看过药方,其中几味药材会散发毒气,若无玉杵臼的灵气护体,常人难以承受。"
裴航心头一震,随即笑道:"原来如此。姑娘放心,在下虽非铁打,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云英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眸子如秋水般清澈:"郎君为何甘愿为我冒险?我们不过萍水相逢..."
裴航轻声道:"有些人,见一面便知是三生石上旧相识。姑娘于我,便是如此。"
云英闻言,泪如雨下,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塞给裴航:"这里面的药粉可抵御部分毒气...郎君保重。"说罢匆匆离去。
裴航握着尚带体温的香囊,望着云英远去的背影,心中既甜蜜又坚定。明日开始,他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但为了云英,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