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岐推开院门时,沈砚之已经站在院内。
今天的沈先生与往日给人的感觉不同,眼睛比平时有神了,背也不似平常微驼,身着靛青长衫,站在院中仿佛是一根青竹。
见韩岐到来,示意跟上。
“先生?”韩岐怔了怔。
沈砚之回身关上院门。
“今日不授课。”
“去看山。”
二人就这样,沿着土路,一路向北山行去,沈砚之走的很慢,很稳。
路过灵田,沈砚之随手抓过一只飞到他面前的紫色灵虫,拿在手里端详。
若是之前听韩岐说他还有些不确定,如今见到实物,他便已经可以肯定。
看向远处的山脉,神色凝重。
“中了我的焚天禁阵,居然还没死透?”
二人沿着灵田,走向北山,一路上,大片大片的灵稻坏死,见的人触目惊心。
山道蜿蜒,沈砚之走的很慢,韩岐在身旁搀扶。
他能明显感觉到沈先生的手在微微颤抖。每走百步,沈先生便要停下来歇息片刻,可那双眼睛却比往日更加明亮。
“韩岐!”
行至山腰,沈砚之停下脚步,突然开口道。
“若你见一魔修杀戮凡人,而救之必会损你性命,你当如何选择?”
韩岐低眉沉思,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如此舍己为人,但他也是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新青年,没有狠绝的心。
沉思片刻,说出自己内心的答案。
“我会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去救,而不会让自己置于危险。”
沈砚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竹杖轻点地面。
“你能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我很欣慰。”他的声音如山间清泉般温润。
“君子,始于方而不止于方。”
“保全己身而不失救人之心,此乃中正之道。”
山风拂过,吹起他的青袍,沈砚之望向云海,目光悠远。
“修道之路漫长,最难的从来不是斩妖除魔,而是在生死抉择间守住本心。”
他转身凝视韩岐,眼神温和却洞彻:“你可知我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韩岐摇头。
“因为真正的修行,不在修行高低,而在明心见性。”沈砚之轻轻咳嗽,青色的袖口沾染一丝淡红色的血迹,让他隐藏起来。
“当年我游历四方时,曾见太多修士,为了除魔卫道而枉送性命,反而让更多无辜者失去庇护。”
他抬起竹杖,轻点水面泛起淡淡涟漪:“真正的慈悲当如同这山涧溪流,看似柔弱,却能穿石而行,既能润泽万物,又能保全自身。”
韩岐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那若避无可避呢?”
沈砚之微笑,那笑容带着几分释然:“当真到了那一刻,便要看你的道心是否足够坚定。舍生取义固然可敬,但活着行善才是长久之计。”
他转而又语重心长地说:“你天资聪慧,但切记,修真之路,既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也要有保全自身的智慧,这才是修行之道。”
山间的雾气渐散,露出远处连绵的群山。
沈砚之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单薄,却又莫名地挺拔。
“走吧,去见见山顶的风景。”他轻声道。
行至山巅,云雾缭绕。
沈砚之倚坐在青石上,望着翻涌的云海,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曾几何时,这样的山巅不过是他一步之间便可跨越的距离。
“韩岐。”
沈砚之看向身边坐在地上的少年,声音近乎轻的要被风吹散。
“我不收你为徒,你可怨我?”
韩岐连忙摆手:“先生言重了,能得您引入阵道一途,已是天大的恩赐,弟子已经知足了。”
沈先生虽然没收他做弟子,但在他眼里,沈先生与师父没有区别。
沈砚之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目光悠远。
“我不收你为弟子,并未因你是五灵根,而是我的因果太重,怕连累了你。”
“我知道的。”韩岐低声道,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沈砚之见他神色黯然,忽的轻笑:“世人皆说五灵根是废灵根,却不知......”他抬起手,在空中划出五道灵光,“五行俱全者,本就是天生的阵盘。”
五色灵光在空中交织,化作一个完美的循环。沈砚之的声音忽地变得铿锵有力。
“你无须刻意迎合天地,因为你本就自成天地。”
山风吹起,吹散了他鬓角的发丝,沈砚之正色道:“韩岐,你要记住,画阵如做人,最忌心浮气躁,阵纹外邪尚能修改,道心若偏了,纵是仙材神墨也救不回来。”
韩岐见沈砚之状态越来越差。
“先生......”
话音未落,韩岐便见沈砚之脸上浮现一丝丝裂缝。
“先生!!!”
韩岐伸手扶住沈先生的脸,有些不知所措。
沈砚之摆手,笑了笑。
“我这一生,画了三万六千阵,如今才懂,真正的阵道不在改变天地,而在明见本心。”
“你的阵道天赋,是我所见之最,你有你自己的阵道理解,我不能干涉。”
沈砚之语气平缓,韩岐早已泣不成声,手足无措。
“先生你别说了,你......”
只见沈砚之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身影越来越淡。
“若是你以后有机会走出这大河村,走出这大楚,你拿着这只笔,找到一个名叶惊鸿的女人,她会懂我的意思。”
沈砚之手中出现一只断掉半截的符笔,交给韩岐。
韩岐无声接过。
“在紫藤院,有给你的包裹,你回去打开看,对你的修行之路有所帮助。”
说话间沈砚之的身影开始飘散。
“沈先生,沈先生你别说了.....”
韩岐当真不知该如何阻止。
沈砚之将手搭在韩岐的头上。
“我这一生求的不是长生,而是无愧二字,而我的一生并未结束,你是我以后的延续,你就是我种下的种子。”
“你不必为我而伤心,我死后,不必守墓祭拜。若你真念着我,就去山巅观一次云海……”
沈砚之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天地间。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
走的坦然,走的悄无声息。
韩岐站在山巅,手中攥着断裂的符笔。呆愣愣的看着沈先生消散的地方,只剩一块青石。
少年低着头,他发现他的眼睛可以装下目之所及的一切,大到山川湖海,小到飞石草木。
但却唯独装不下小小的眼泪。
韩岐朝着升起的朝阳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头久久未起,他的背脊颤抖,左手死死攥着地上的碎石,指尖泛白。
一滴水珠砸在地面上,不知是晨露还是别的什么。
少年抬头,望向云海。
起身看向手中断裂的寒玉符笔,断裂处有一行小字。
砚冰已碎,春水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