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影”惊鸿,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沈遗这个名字,连同那鬼魅般的身法,一夜之间如同长了翅膀的妖风,席卷了整个问道山外院。杂役弟子,持木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以闻所未闻的诡异方式击败了精英弟子李牧!这消息本身便足够惊世骇俗,而当那“残影留形”、“贴地鬼魅”的细节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开去后,更是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近乎邪异的光环。它飞入了每一个角落,钻进了每一间简陋的杂役通铺,也攀上了外门弟子居所精致的窗棂,最终,不可避免地,落入了某些高高在上的耳中。
砺剑坪西侧,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此处搭起了一片雅致的观礼席,铺着厚实的绒毯,摆放着雕花梨木桌椅,更有外门仆役侍立左右,奉上灵茶瓜果。此地专为世家子弟及背景深厚者而设,与下方喧嚣拥挤的普通弟子区域泾渭分明,如同两个世界。
席间首位,端坐一人。正是赵峥。他一身锦白剑袍,料子光滑如水,在秋阳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纤尘不染,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不凡。气质卓然出尘,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然而,此刻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却凝结着化不开的冰棱,森然寒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佩,玉佩表面雕着流云纹饰,触手生温,本是静心凝神之物,此刻却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咯咯声。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死死锁定在远处擂台下,那个正拖着极度疲惫的步伐、身影有些踉跄地走向休息区的灰袍身影——沈遗。
方才沈遗与李牧一战,赵峥尽收眼底。尤其是那最后决定胜负的一瞬,那道诡异的残影和那违背常理的贴地滑行!
“流云步……”赵峥薄唇微动,声音低沉得如同寒冰摩擦,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人才能勉强听清,“不,不对。”他眼中精芒闪烁,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徒具其形,空乏其神,似是而非……破绽百出!”
他微微摇头,似乎在否定自己的判断,但眼中的寒意却更甚:“但是……那一瞬间的转折挪移,那份利用光影错位惑敌的精髓……那核心的‘脱困’之意……”他捻动玉佩的手指猛地一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分明……分明触及到了我赵家‘流云步’的些许皮毛门径!”
赵家“流云步”,乃核心秘传!非嫡系核心子弟,不可窥其门径!李家那所谓的“流云剑诀”,不过是百年前赵家一个不成器的旁支子弟流落在外,带出去的一点粗浅皮毛,结合自身感悟演化而成,与真正的、脱胎于高阶身法的赵家“流云步”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天壤之别!沈遗方才施展的“蝉影”,在赵峥这等真正接触过核心传承的人眼中,粗陋得如同小儿涂鸦,破绽处处。然而,那核心的“脱困”、“惑敌”、“于绝境中寻一线生机”的武道理念,那瞬间利用光影和身体极限制造视觉错位的法门,其根子上,竟隐隐指向了赵家“流云步”的核心奥义!
这怎么可能?!
一个酒坊里搬坛子、劈柴担水的低贱杂役!
一个连像样功法都没有、靠着一本《养意诀》和一把破木剑挣扎求存的蝼蚁!
赵峥的胸膛微微起伏,一股被冒犯、被玷污的怒火,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疑,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赵家的威严,赵家的秘传,岂容一个杂役染指?哪怕只是沾上一点似是而非的边角!
“赵师兄,您看……”旁边一个依附赵家的外门弟子,名叫孙洪,惯于察言观色,此刻小心翼翼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讨好,“这小子用的身法,确实透着股邪性。李家那点‘流云’皮毛,绝无此等惑敌脱困之效。莫非……真是从哪儿偷学来的?”他刻意加重了“偷学”二字。
偷学!
这两个字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赵峥眼中压抑的寒冰!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分量、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彻底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杂役踩进泥泞、碾碎其所有希望,同时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维护赵家无上威严的理由!无论沈遗那“蝉影”是否真的源于赵家秘传,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它就是!它必须是!
赵峥眼中寒芒暴涨,如同淬毒的利刃!手中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在他陡然加重的指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他微微侧首,目光冰冷地扫过身边一个眼神阴鸷、面相刻薄的跟班——赵莽的心腹,赵七。
赵七立刻躬身,将耳朵凑近。
赵峥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去办。让他…身败名裂。”
赵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残忍的快意,无声地点了点头,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入人群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一股阴冷的暗流,开始在砺剑坪内外悄然涌动、蔓延。
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第一圈涟漪在一个靠近世家观礼席的角落荡开。几个依附赵家的外门弟子聚在一起,其中一人“恰好”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低声”说道:
“喂,听说了吗?那个叫沈遗的杂役,刚才用的那鬼影身法,根本不是什么自创!是偷的!”
“偷?偷谁的?”
“还能有谁!赵家!赵家的‘流云步’啊!那可是不传之秘!”
“嘶——真的假的?他一个杂役,怎么偷得到?”
“谁知道呢!指不定是打扫祖师堂或者哪位长老静室的时候,手脚不干净,偷看了秘籍?又或者……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从某些见不得光的渠道弄来的?”说话之人语气暧昧,眼神闪烁,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
“啧,难怪那么邪门!原来是偷来的东西!真是胆大包天!”
“赵家能放过他?等着瞧吧,有好戏看了!”
这“秘闻”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炸开!很快,类似的“低声”议论,如同瘟疫般在砺剑坪各个角落滋生、传播。内容大同小异,核心却无比明确:沈遗的诡异身法,是偷学赵家核心秘传“流云步”!
流言如同疯狂滋生的毒藤,攀附着每一个可能的缝隙,迅速向外蔓延。
“听说了吗?那沈遗是个贼!偷了赵家的秘传身法!”
“怪不得!我就说一个杂役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原来是偷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老实巴交的,竟干这种下作勾当!”
“赵家这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完了!”
“活该!偷学世家秘传,打断手脚都是轻的!”
质疑、鄙夷、幸灾乐祸、以及对世家威严的恐惧,随着流言迅速发酵。当沈遗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带着一身被剑气割裂的伤痛和灵魂深处【剑骸灵觉】反噬带来的阵阵冰冷刺痛,终于回到杂役院那片低矮、破败、弥漫着汗味和劣质油脂气息的区域时,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通往他那间简陋通铺房的狭窄土路上,几个平日里虽不亲近、但见面也会点头招呼的杂役弟子,此刻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沈遗走近,他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不再是之前的麻木、好奇或是偶尔的羡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疏离、畏惧、探究,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身染瘟疫、随时会带来灾祸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深秋的寒意。
沈遗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放缓。他低着头,额前散乱的发丝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他的身体依旧疲惫得仿佛随时会散架,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就在他即将与那几个杂役擦肩而过,走到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前时,一个胆子稍大、名叫王石的杂役,终于忍不住,带着一丝犹豫和畏惧,嗫嚅着开口:“沈……沈遗……”
沈遗放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石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试探:“你……你真偷了……赵家的东西?” 问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这片压抑的死寂中炸响。旁边几个杂役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
沈遗没有回头。
他放在粗糙门框上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瞬间绷紧,泛出死灰般的白色,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如同濒死的蚯蚓。那崩裂的虎口伤口,在用力之下再次撕裂,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液体顺着指缝渗出,沾染在冰冷的木头上。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压抑。
他没有回答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是那瞬间绷紧又缓缓松开的手指,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惊涛骇浪。
下一秒,他沉默地、异常稳定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陈旧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内,是更加浓重的昏暗,混杂着土腥味和霉味。
沈遗的身影,一步踏入那片阴影之中,如同被深渊吞噬。然后,那扇破旧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将门外那些复杂的目光、刺耳的流言、冰冷的猜疑和如同实质般压来的巨大恶意,统统隔绝在外。
狭小、昏暗、冰冷的通铺房内,只有一铺冰冷的土炕,一张缺腿的破桌。沈遗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他没有点灯,任由浓重的黑暗将自己包裹。
体内,【剑骸灵觉】过度催动带来的刺痛如同跗骨之蛆,在神魂深处不断啃噬,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眩晕和冰冷粘腻的寒意,仿佛要将他的意识拖入无底深渊。
而此刻,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沉重、如同万仞冰山轰然倾轧而下的无形压力,穿透了破旧的木门,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狠狠地、窒息般地,压在了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肩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渗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