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争神色一凛：“走？去哪啊？”
孟易见他瞬间紧张的样子，不由得联想到姥爷家以前养的那只小花猫，一紧张就炸毛，跟彭争现在的样子挺像。
“你不用紧张，”孟易笑笑，“我就是去艺考，最多一个礼拜就回来了。”
彭争像是受不了一点分别，上身往孟易那边倾，急于获取更多信息：“艺考？去哪考？你不是考完了吗？她们说你都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去？”他盯着孟易的眼睛，“什么试要考一周啊？是很远吗？有人谁陪你去吗？”
“你一下问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回答，”孟易被他问得有些头大，他想了想说，“之前是联考，现在是校考，我想去的学校刚发考试通知，我得提前准备。”
“在哪啊？”彭争问。
“帝都，帝都美院，听过吗？”孟易问。
彭争从姚婷婷那听到这个名字还不觉得怎么，这会儿从孟易嘴里说出来，彭争觉得这个神一般的艺术殿堂也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彭争点点头：“考试一天考不完吗？”
“我报了三个学校，得跑三个地方，”孟易说，“有一个还在别的城市，得坐火车去，全考完就得一周了。”
孟易见他还盯着自己，补全了遗漏的那个问题：“我自己去，没人陪。”
彭争：“你爸妈放心你自己出远门吗？帝都离这得坐好久的火车吧？”
孟易扫他一眼：“我一个人哪都敢去，再说了，自己多自在。”
“那你住哪？学校里吗？”
“学校哪有地方住，全国那么多考生，”孟易说，“酒店我都订好了，您老就不用操心了。”
“可是……”彭争还想问，他看着孟易写满“想问什么尽管问”的脸，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孟易一副什么都能搞定的样子，看起来不需要他担心任何事。
但他又觉得孟易其实很需要人陪。
他很想陪孟易一起去，即便帮不上忙，他也不想自己留在这里，但是他能力有限。
没有钱，没有时间。
也没有勇气。
“你就负责乖乖把笔记背熟，回来我要考你。”孟易指了指他说。
“哦。”彭争干巴巴地答。
“考试不合格还有惩罚，”孟易吓唬他，“罚你投200个篮。”
“哦。”
孟易见他还是闷闷不乐，换了个说法：“考试合格了有奖励。”
彭争了无生趣地抬头，孟易一瞬间有些不确定这个奖励他是否喜欢，忐忑地说：“奖励你……一幅画吧，我画的，怎么样？”
彭争睁大了眼睛，眼里逐渐装满期待：“真的吗？”
“嗯。”孟易看着他说。
彭争似乎对孟易的“好”无以为报，又似乎想为他考试加油打气，他转了转眼睛说：“那你考试如果合格了，我也有奖励。”
孟易来了兴趣：“什么奖励？”
“奖励你摸摸我的腹肌。”
他俩都坐在长凳上，先前打球脱掉的校服还没来得及穿，孟易听到这话后往下看了一眼，彭争肚子上的游泳圈因为坐姿被挤了出来，他伸手就在上面摸了一把：“这还用考完试？”
彭争瞬间大窘：“不是这个，是真的腹肌！肌肉！”
孟易又开始冲着地面狂乐，彭争圆脸通红，不知道是窘得还是急得。
“真的有，就藏在我的肉下面！”彭争据理力争。
孟易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严肃点！我上次躺在床上就摸到了，硬邦邦的，不比你的差！”彭争没见过孟易的腹肌，但凭想象手感应该很不错。
孟易笑得肚子疼，自从认识彭争之后他的笑点逐步降低，智商也逐渐下降，大半夜的自己一个人跟这傻乐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行，行，”孟易停下来说，“一言为定，有你这个奖励，我一定特有动力。”
“真有！”
“嗯，有。”
“那你还笑。”
“不是嘲笑。”
“最好是。”
“我不在的时候放学早点回家，走大路。”
“嗯，知道了。”
*
接下来的几天，孟易每天都带两本笔记给彭争，顺便讲解笔记的食用方法，彭争也把之前不懂的知识拿来询问，至于篮球，已经很久没摸过了。
当所有科目的笔记都集齐了的时候，孟易走了。
笔记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彭争把头埋在卷子堆里想。
廖若男回过头问他：“彭彭，你数学练习册没写答案吧，借我用用。”
他仍旧保持着头埋在桌子上的姿势，手在桌子里摸了摸，抽出本书递了过去，廖若男刚接过来，就被姚婷婷一个猛冲给弄到了地上。
“男人！孟易换头像了！”姚婷婷暴呵一声。
“换头像你激动个屁，”廖若男弯腰捡书，“又不是换媳妇。”
“你看！”姚婷婷把手机对准她，“是不是令人发指！”
彭争好奇心骤起，抻着脖子说：“婷婷，给我看看呗？”
姚婷婷说：“你看个什么劲儿？”她想了想，冲彭争眨眨眼，“彭彭，你该不会……”
彭争脑袋可没有她那么龌龊，笔直地说：“我就想看看你们女生喜欢什么样的。”
姚婷婷的八卦之心被冷水浇灭，她把手机举到彭争面前：“看吧看吧，看看这无敌好身材犹如天神下凡……”她极尽华丽之词汇，彭争看见手机上的图，是一个男人的腹肌照，五根修长的手指撩起黑色T恤下摆，六块鹅卵石般的腹肌整齐地码在裤腰上方，满屏都是雄性荷尔蒙。
“你怎么就确定是他本人？”廖若男问。
“肯定是啊，你会用别人的照片当头像吗？”姚婷婷粉丝滤镜八尺厚，“你们可能会，但孟易绝对不会，因为没有比他更帅的人了！”
廖若男佩服她的神逻辑，转过头去没再理她，姚婷婷也捧着手机兀自欣赏，她俩都没看到彭争逐渐红透的脸，把冰凉的桌面都捂热了。
晚上回到家，彭争拿出了年久积灰的健腹轮，当着正在看电视的爸妈的面，跪了下去。
“哎呦我的儿子哎，”老爸受宠若惊，“爸可没私房钱给你了，”他压着嗓子说。
老妈白了他一眼，“你儿子那是健身呢！”
老爸一抻脖子，才看清彭争手上的健腹轮，笑着说：“健身好健身好，健完身能多吃两碗饭。”
彭争压根没听见他俩说什么，他正努力跟体重较劲，膝盖硌得生疼，肚子酸痛，坚持了两秒之后浑身开始发抖，他咬牙坚持把轮往前滚，结果胳膊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健腹轮太难了，这应该是有基础的人用的，自己现在体重太大，还是先从仰卧起坐开始吧，彭争盘算着。
他拿出老妈的瑜伽垫，但苦于没有东西能压住双脚，他巡视了一圈，选中了老妈的那个落地盆栽。
“争争啊，妈这么多年一直拿你当亲生儿子，”老妈看着彭争脚边颤颤巍巍的花盆说道，“你不能这么对妈妈吧？”
彭争猛一使劲，起！
“老彭，拿铁锹来！”老妈朝阳台上的老爸喊，“再拿个新盆！”
彭争不死心，溜到老爸的书房打算转呼啦圈，呼啦圈是老爸前年买的，说是要减减啤酒肚，结果也被尘封在他的书房里。
是时候拿出来开开光了！
彭争把呼啦圈套好，双手扶着两端，深吸一口气，好久没转过了，真有点紧张。
他比划了一下，往左轮还是往右来着？
应该是往左，这样比较顺手，一，二，三，走你！
“我的青花瓷！”老爸在咆哮。
“没碎我发誓！”彭争瞬间跑回自己房间，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太难了。
减肥太难了。
这个世界对胖子充满了恶意，彭争想。
我们做错什么了？我们对美食抱有最崇高的敬意和向往，最终却遭到反噬！
这简直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不公平，太不公平！
他愤愤地摸着肚子，使劲儿往那层脂肪下面按，隐隐约约能摸到硬硬的地方，他稍稍挺起上半身，硬度更加明显。
这就是腹肌！
他没骗孟易，真的有！
只是藏起来了而已，一般人不给看。
他幻想着孟易摸到他腹肌的反应，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笑得直打滚，老妈这时推开门跟他说：“电视里教你怎么快速减肥呢，看看吗？”
彭争一听立马下床，两三步冲到电视面前，老爸往嘴里塞了颗葡萄，指了指电视跟他说：“快看哎，他是不跟你一样。”
彭争看见电视里的一个胖子，跟大魔王做了交易，只要他愿意割掉自己的肉，他们村的村民就能有粮食吃，胖子为了民族大义同意了，他用稻草和棉花填充自己的伤口，死在了最好朋友的怀里。
彭争看得龇牙咧嘴，回头看见老妈哭得稀里哗啦，老爸在一旁给她递纸巾。
这个世界太不友好了。
*
孟易进到房间，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在屋子里转了转，走到窗户旁边往外看，想着一会出门探探通往学校的路，再顺便找地方吃点东西。
他拿出手机又放下，自己连个报平安的人都没有，他想起彭争，才发现他俩认识这么久都没留联系方式。
他收起手机笑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俩居然谁都忘了提。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从酒店到学校要坐一趟地铁，现在人并不多，但是明早的话还是要早点出门，躲过上班高峰期。
帝都的晚上很美，大城市特有的时尚气息渗透在大街小巷，孟易随便转悠到一个步行街上，宽阔的大道两边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品牌门店，大道中间各种小商小贩摊位挨着摊位，比划着吆喝着各自的商品，熙熙攘攘的人手里拿着各色各样的袋子，眼睛里装满了这座城市的灯光。
孟易随着人群缓缓向前移动，偶尔看到感兴趣的就停下来看看，他在一个卖玩偶的小摊前驻足，各式各样的玩偶做得非常精致，孟易拿起一个胖胖的小人端详，小人穿着背带牛仔裤，带着个棒球帽，手里拿着一只鸡腿，脸和肚子都被做得很圆很夸张，眼睛和嘴小小的，就用线缝了三个点。
太像彭争了。
他没忍住笑，卖玩偶的是个小姑娘，看见孟易就主动攀谈起来：“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高矮胖瘦都有。”
孟易：“他是个卡通人物吗？”
“不是，就是素人，”小姑娘说，“每种形象都有他的代表人物，我还挺喜欢这些小人物的。”
孟易没再多问，又给张涵挑了个加内特的手办一起付了钱。
第二天孟易起了个大早，他收拾好画具直接出了门，他打算先去校门口等着，如果时间来得及就再去吃点东西。
他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校门口已经有很多考生和家长在等待了，他看了看周围，朝一家三明治店走去，一推门，店里已经坐满了候考的人，孟易走到服务台前点餐，电子屏上旋转着的3D热狗让他看得有点想笑。
“你好，需要什么？”这服务生声音挺浑厚，孟易不由自主抬头看，一个魁梧的男人穿着热狗店的制服，正安静地等他点餐。
“一份经典套餐，谢谢，”孟易看着他说。
“一共29。”魁梧男在收银机上点了几下之后说，孟易迅速掏出钱包，跟这人说话总能让他觉得自己欠了钱。
收了钱之后魁梧男回头拿了个热狗坯子，走到一排配料筐前问孟易：“有忌口吗？”
“不要青椒和洋葱，其他随便。”孟易说。
魁梧男开始往热狗肚子里填材料，“你也是考生吗？”他问孟易。
“嗯，是。”
“你应该去考电影学院，”他看了眼孟易，来他店里的学生不少，孟易算是长相拔尖的了，“要什么酱？”他问。
“千岛吧。”孟易说。
“带走吗？”魁梧男把三明治包上防油纸袋问。
“你这好像也没法堂食了吧。”孟易回头看了看。
魁梧男顿了顿，回头拿了个套餐里的饮品装进袋子说：“给你配个热饮，考试加油。”
孟易接过他伸手递过来的纸袋，顺带在他胸前的名牌上扫了一眼。
店长 俞后言。
名字不错。
“谢了。”孟易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门。
孟易走进考场在自己位置坐下，整理好画具之后监考老师就来了，在经过了复杂的身份验证填表签字之后，考题终于发了下来。
孟易接过那张纸，看到数字“1”后面的素描考题内容。
默写，较胖男青年西装胸像。
彭争的脸一瞬间跃入脑海，孟易对着空白画纸，握着铅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