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蓝桥奇遇
襄阳一别后，裴航向北而行，心中念念不忘樊夫人诗中"蓝桥便是神仙窟"的指引。他一路打听，得知蓝桥驿位于商州之南，是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
时值初夏，烈日炎炎。裴航独自行走在山道上，汗水浸透了青布长衫。水囊早已空空如也，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转过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一座小桥，桥边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书"蓝桥驿"三个大字。
"终于到了！"裴航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向桥边走去。
桥头不远处有几间茅屋，屋前种着一株老梅树，此刻虽不是花期，却依然枝繁叶茂，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一位白发老妇人正坐在树下纺纱，身旁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手捧陶罐似要出门。
裴航上前深深一揖："老人家，在下行路口渴，能否讨碗水喝？"
老妇人抬头打量他，目光如电，竟让裴航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她面容慈祥，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身上粗布衣裙也掩不住那股超然物外的气质。
"云英，给这位郎君倒碗水来。"老妇人吩咐道。
那名唤云英的少女应了一声，转身进屋。裴航这才注意到她的容貌，一看之下，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着一身淡紫色襦裙，乌发如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她眉如新月，眼若秋水，肌肤胜雪，行走间轻盈如踏云朵。最奇的是，她的容貌竟与樊夫人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那份成熟风韵，多了几分天真灵动。
"郎君请坐。"老妇人指了指身旁的木凳，"看郎君风尘仆仆，想必赶了很远的路。"
裴航回过神来，连忙道谢坐下："在下从鄂渚而来，欲往长安。"
"哦？"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鄂渚是个好地方，老身年轻时也曾去过。"
正说着，云英捧着一碗清水出来，递给裴航时不小心与他四目相对，立刻羞红了脸，低头退到老妇人身后。
裴航双手接过水碗，指尖不经意触到云英的指尖，只觉一阵酥麻从指尖直窜到心头。那水清澈甘甜，饮下后顿觉浑身舒泰，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多谢姑娘。"裴航由衷道，"这水格外甘美，不知是何处的泉水？"
云英抿嘴一笑，声音如清泉叮咚："是后山'玉女泉'的水，传说西王母的侍女曾在此沐浴，泉水便有了灵性。"
裴航心头一震，猛然想起樊夫人的诗："蓝桥便是神仙窟..."再看眼前这一老一少，言谈举止皆非凡俗，莫非真让他遇上了神仙？
"老人家，"裴航试探着问，"您独自居住在此，家中可有儿孙奉养？"
老妇人呵呵一笑："老身姓裴，与郎君倒是本家。丈夫早逝，只留下这个孙女与我相依为命。"她拍了拍云英的手，"这孩子命苦，自幼父母双亡，又体弱多病，全靠老身采药炼丹，才保住她一条小命。"
裴航闻言，不禁对云英生出几分怜惜。他自幼随父亲学医，对疑难杂症颇有兴趣："不知姑娘患的是什么病？在下略通医术，或许能帮上一二。"
老妇人眼中精光一闪："郎君懂医？那正好。云英这病古怪，每月十五必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非'寒月丹'不能缓解。老身虽能炼制此药，却少一味'玉灵芝'作引，多年来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裴航思索片刻："《神农本草经》记载，玉灵芝生于昆仑绝顶，千年方成，凡人难得一见啊。"
"郎君果然博学。"老妇人赞许地点头，"不过老身听闻，长安城中有胡商从西域带来过此物，只是价格不菲..."
裴航想起崔相国赠的二十万钱，当即道："若老人家信得过在下，我愿去长安寻访此药。"
老妇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郎君为何如此热心？"
裴航一时语塞，偷眼看向云英，只见她低头摆弄衣角，耳根通红。他鼓起勇气道："实不相瞒，在下初见云英姑娘，便觉...便觉似曾相识。若能助姑娘痊愈，是在下的福分。"
"哈哈哈！"老妇人突然大笑，"好一个'似曾相识'！裴郎君，你倒是个爽快人。"她敛了笑容，正色道，"不过老身有个规矩：云英婚事，须得她本人愿意。再者，要想娶我这孙女，聘礼可不能随便。"
裴航连忙道："老人家请讲，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定当办到。"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身不要金银财帛，只要三样东西：一是昆仑玉杵臼一个，二是玉灵芝一株，三是求亲者亲自捣药百日。这三样齐备，方可议婚。"
裴航愕然。玉杵臼、玉灵芝皆是稀世珍宝，寻常人一辈子也难见到一件，更别说凑齐了。而那捣药百日的要求更是古怪。但看着云英羞红的脸庞，他鬼使神差地点头："在下愿尽力一试。"
云英闻言，惊讶地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老妇人满意地捋了捋白发："既如此，天色已晚，裴郎君不如在此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不迟。"
裴航正欲答应，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转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正向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举着一面旗，上书"催税"二字。
"不好，是税吏！"老妇人脸色一变，"云英，快扶我进屋。"
裴航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刚进屋内，就听外面马蹄声已在门前停下，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裴婆子，今年的税钱该交了！再拖下去，休怪我们不客气！"
老妇人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只剩这些了..."
裴航按住她的手，低声道："老人家勿忧，在下这里有些银钱，可解燃眉之急。"说着取出十两银子，出门交给税吏。
那税吏接过银子，掂了掂，咧嘴一笑："算你识相！"说罢带队扬长而去。
回到屋内，老妇人感激道："多亏郎君相助，否则老身这茅屋怕是要保不住了。"
裴航摇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犹豫片刻，终于问道，"老人家，方才您说也姓裴，不知与河东裴氏可有渊源？"
老妇人目光一闪："郎君为何这样问？"
"在下裴航，祖籍河东闻喜，家父裴明礼，曾任太医署丞。"裴航恭敬道，"见老人家气度不凡，故有此问。"
老妇人若有所思："原来郎君是太医之后，难怪精通医术。老身与河东裴氏确有些渊源，不过年代久远，不提也罢。"她转向云英，"去准备些酒菜，招待裴郎君。"
云英应声去了后厨。老妇人忽然压低声音："裴郎君，老身观你面相，近日必有奇遇。只是仙缘虽好，红尘未了，你心中尚有牵挂，可是？"
裴航心头一震，老实答道："不敢瞒老人家，在下今科落第，原打算游历一番后回长安再战科场。只是..."他看了眼后厨方向，"今日遇见云英姑娘，竟有些踌躇了。"
老妇人意味深长地笑了："功名与仙缘，孰轻孰重，郎君自会明白。不过老身劝你一句：若真想要那玉杵臼，不妨去长安西市的胡商处打听，听说前些日子有人从于阗带回一件。"
正说着，云英端着酒菜出来，三人共进晚餐。席间，裴航得知老妇人精通药理，尤其擅长炼制各种奇药，而云英则自幼随祖母学习琴棋书画，虽居山野，却有不凡的才情。
饭后，老妇人安排裴航在东厢房歇息。入夜后，裴航辗转难眠，起身到院中散步。月光如水，那株老梅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劲。忽然，他听到一阵轻柔的琴声从西厢房传来，曲调清幽脱俗，似有无限心事。
裴航不由自主循声走去，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云英正独自抚琴。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辉，恍如月宫仙子。琴案旁放着一本书，正是他白日里别在腰间的那本《黄帝内经》。
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云英忽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裴航慌忙拱手："打扰姑娘雅兴了。"
云英并未惊慌，反而轻声道："郎君既通医术，可否为云英诊一诊脉？"
裴航一怔，随即点头。云英伸出纤纤玉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裴航三指轻搭她的脉搏，只觉肌肤冰凉，脉象沉细而弱，确是有寒症在身。
"姑娘此病多久了？"裴航问道。
云英幽幽一叹："自幼便有。祖母说，我出生时天降大雪，寒气入体，伤了根本。"她抬眼看向裴航，眼中似有泪光闪动，"郎君真要去长安为我寻药么？"
裴航郑重点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云英忽然压低声音："若郎君改变主意，云英绝不怪罪。那玉杵臼非同寻常，恐有性命之忧..."
裴航心头一热："姑娘放心，在下虽一介书生，却也懂得信义二字。何况..."他直视云英双眼，"初见姑娘，便觉三生有幸。"
云英闻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头不语。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梅香，虽不是花期，却清香扑鼻。裴航正自奇怪，忽听老妇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露寒重，裴郎君还是早些歇息吧。"
裴航回头，只见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几乎要融入夜色之中。
这一夜，裴航梦见自己手持玉杵，在一口巨大的石臼中捣药，云英在一旁抚琴，而樊夫人则站在远处云端，含笑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