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疏勒医踪
晨光穿透薄雾,照在龟兹以西的官道上。裴航勒住马缰,指着远处一片金黄的胡杨林:"今晚我们就在那里扎营。"
琼英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西域初秋的阳光依然毒辣。她回头望了望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龟兹城,轻声道:"书院那些孩子不知能不能坚持晨读。"
"放心,郭都护答应每日去巡视。"裴航递过水囊,"喝点水,这地方干燥,跟中原大不相同。"
琼英接过水囊抿了一口,眉头微蹙:"有股苦味。"
"坎儿井的水都这样。"裴航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地下渠道,"西域人聪明,从雪山引水,在地下流淌,既防蒸发,又免污染。"
两人沿着官道西行,路上渐渐有了商旅。一队粟特商人牵着满载丝绸的骆驼缓缓而行,驼铃叮当,在空旷的戈壁上格外清脆。为首商人高鼻深目,头戴尖顶胡帽,见到裴航二人骑马而来,主动让到路边。
"这位郎君,娘子,可是往疏勒去?"商人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汉话问道。
裴航拱手还礼:"正是。阁下是..."
"小人是康国商人阿史那,常走这条商路。"商人热情地介绍,"近来路上不太平,郎君若不嫌弃,可与商队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裴航与琼英交换了个眼神,点头应允。商队中有男有女,几个粟特女子戴着轻薄面纱,见琼英没有遮面,好奇地打量她。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大着胆子靠近,用生硬的汉话问:"娘子是汉人医师吗?"
琼英见她指着自己马鞍旁的药囊,微笑点头:"略通医术。你叫什么名字?"
"奴叫米娜。"少女眼睛亮了起来,"我阿娘咳嗽三个月了,疏勒的医师都看不好。娘子能看看吗?"
琼英爽快地答应下来。米娜欢天喜地地跑回队伍中间一辆驼车旁,扶出一位面色蜡黄的中年妇人。妇人畏光,用头巾半遮着脸,咳嗽声嘶哑空洞。
裴航识趣地催马前行,与阿史那并辔而行。商队首领摸着翘起的胡须,低声道:"郎君夫妻胆子不小,这年头敢两个人在西域行走。"
"哦?近来不太平?"裴航顺势问道。
阿史那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两个月前,黑狼部换了新酋长,开始劫掠商队。上个月一支从于阗来的玉石商队,五十多人全没了踪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更怪的是,尸体都找不着。"
裴航眉头微皱:"官府不管?"
"管?"阿史那苦笑,"安西四镇自顾不暇,哪有余力管沙漠里的事。现在商队要么绕道,要么凑足百人才敢走。"
正说着,后方传来一阵欢呼。裴航回头,见那粟特妇人已摘下面巾,正向琼英连连行礼,脸色明显好转。米娜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葡萄干:"汉人医师,阿娘让我送给您!"
琼英笑着收下,从药囊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少女:"每日取三粒与蜂蜜同服,连服七日。"
夕阳西沉时,商队抵达胡杨林。金黄的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树下一眼清泉汩汩流淌,早有其他商旅在此扎营。炊烟袅袅,烤肉香气混合着孜然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阿史那选了个靠近泉水的位置,指挥伙计卸货搭帐篷。裴航帮忙拴马,琼英则被米娜拉去给商队其他病人看诊。一个突厥老汉风湿痛得直不起腰,琼英取出银针为他施针,片刻工夫,老汉就能轻松扭动腰肢了,惊得连连称奇。
"娘子医术高明,比疏勒城的大医师还厉害!"老汉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从怀里掏出一块雕工粗糙的狼形玉佩,"送给娘子,保佑平安。"
琼英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很快,商队中但凡有点小病小痛的都来找她看诊。裴航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妻子耐心地为一个个异族人把脉问诊,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
阿史那走过来,递给裴航一个皮囊:"尝尝,上好的葡萄酿。"
酒液呈琥珀色,入口甜中带涩,后劲却足。裴航赞道:"好酒!是本地所产?"
"疏勒河畔的葡萄园酿的。"阿史那得意地说,"今年天旱,产量少,这一皮囊值两匹绢呢。"
夜色渐深,营地中央燃起篝火。几个粟特乐师弹起琵琶,敲响手鼓,商队男女围着火堆起舞。米娜硬拉着琼英加入,教她跳胡旋舞。琼英聪慧,很快掌握了基本步伐,旋转时长裙飞扬,宛如盛开的花朵,引得众人喝彩。
裴航坐在一旁,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乐师凑过来,递给他一把古怪的弦乐器:"郎君可会弹这个?"
裴航接过细看,乐器形似琵琶却只有两根弦,琴颈细长。"这是..."
"疏勒热瓦普,老汉我祖传的手艺。"老乐师笑道,"听说汉人诗词美妙,郎君若能唱一首,老汉为您伴奏。"
裴航略一思索,手指轻拨琴弦,调了几个音,便弹唱起来:"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正是王之涣的《凉州词》。
苍凉的词句配上西域乐器的独特音色,竟出奇地和谐。老乐师先是惊讶,随后会意,取出铃鼓加入伴奏。歌声传开,跳舞的人渐渐停下,围坐倾听。即使不懂汉话的人,也被曲中意境感染,有人甚至抹起眼泪。
唱罢,众人久久沉默,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阿史那感叹:"往日只知汉人善文,今日才知诗词入乐,竟如此动人。"
老乐师激动地说:"郎君可否教我此曲?我愿以祖传乐谱相赠。"
裴航欣然应允,当晚便与老乐师切磋至深夜,将几首汉诗配上了西域曲调。琼英在一旁静静聆听,时而用玉箫加入合奏,胡汉乐音交融,竟无半点违和。
次日清晨,商队继续西行。有了前一晚的音乐交流,众人对裴航夫妇更加亲近。米娜的母亲特意烤了馕饼送给他们,饼中夹着核桃和葡萄干,香气扑鼻。
正午时分,远处出现疏勒城的轮廓。城墙高大,四角建有圆顶敌楼,与中原城池风格迥异。阿史那指着城西一片绿洲:"那里就是疏勒河灌区,最好的葡萄园都在那边。"
入城后,商队与裴航二人分别。米娜依依不舍,琼英送她一瓶药丸:"每月月事前后服一粒,可减轻腹痛。"少女红着脸收下,塞给琼英一条绣着石榴花的帕子作回礼。
疏勒城街道狭窄曲折,两旁店铺林立,挂着各式招牌。有波斯地毯、大食琉璃、于阗美玉,更有本地特产的葡萄酒和瓜果。行人摩肩接踵,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裴航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客栈住下。掌柜是个汉人,姓陈,祖籍凉州,在西域已历三代。听说琼英懂医术,立刻诉起苦来:"娘子来得正好,城西近来怪病流行,患者先是高热不退,继而皮肤溃烂,已经死了十几人。官府怕引起恐慌,封锁消息,可这样下去..."
琼英当即决定前去查看。裴航不放心她独自前往,便一同出了客栈。
城西是贫民聚居区,土屋低矮拥挤,巷道污水横流。几个裹着破布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见到生人立刻躲进阴影中。
疫区被木栅栏围住,有兵丁把守。裴航亮出郭昕给的通行符牌,兵丁不敢阻拦,只叮嘱他们用醋熏过的布巾蒙住口鼻。
一间昏暗的土屋内,五六个病人躺在脏污的毯子上,身上满是脓疮,呻吟不绝。琼英仔细检查后,眉头紧锁:"不是普通瘟疫,像是中毒。"
她从药囊取出银针,刺破患者疮口,沾取少许脓液嗅了嗅,又用舌尖轻触,立刻吐出:"有苦杏仁味,是毒藜芦!"
裴航一惊:"西域常见的毒草?怎么会..."
"不是偶然。"琼英沉声道,"这些人症状相同,中毒程度相近,必是饮用了同一污染水源。"
询问得知,果然所有患者都饮用过城西一处公用水井的水。琼英立刻带人前去查看,在井壁缝隙发现了毒藜芦的残留痕迹。
"有人故意投毒!"裴航怒道,"为何要残害平民?"
琼英摇头:"先救人再说。"
她指挥未染病的居民搭建简易医棚,将患者集中照料。又开出一张药方:甘草、绿豆、金银花煎汤内服,蒲公英捣碎外敷。这些药材在西域都能找到,很快配齐。
"毒藜芦性热,需以寒凉药物化解。"琼英边熬药边解释,"但西域人体质与中原人略有不同,需调整剂量。"
裴航帮忙分发汤药,注意到琼英给突厥裔患者减了甘草量,而给波斯裔患者加了少量藏红花。"因人施治?"他悄声问。
琼英点头:"突厥人常食牛羊肉,体内积热较重;波斯人好香料,藏红花能促进药力吸收。"
三日不眠不休,疫情终于得到控制。最后一名患者脱离危险时,琼英累得直接靠在裴航肩头睡着了。疏勒太守闻讯赶来,亲自送上谢礼,却被裴航婉拒。
"大人若真有心,不如查查是何人投毒,再改善城西饮水卫生。"裴航建议道,"大医治未病,防范胜于救治。"
太守面露难色:"实不相瞒,近来疏勒怪事频发。先是商路劫案,再是水井投毒,昨日又有牧民报告羊群离奇死亡...下官怀疑,可能与黑狼部有关。"
"又是黑狼部?"裴航想起阿史那的话,"他们为何要搅乱西域?"
太守压低声音:"传闻黑狼部新酋长得了邪术,要用百人性命祭祀神灵,换取力量..."
正说着,一个衙役慌张跑来:"大人,不好了!城南又有两人突发怪病,这次症状不同,浑身发黑,口吐白沫!"
琼英猛然惊醒:"带我去看!"
新患者是两名年轻士兵,此刻躺在门板上抽搐,皮肤确实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琼英检查后脸色大变:"这不是病,是中了蛊毒!"
她急问:"他们可曾接触过什么可疑之物?"
一名同袍回答:"今日巡逻时在戈壁发现一个铜壶,壶中有些黑色粉末,他俩好奇闻了闻,回来就..."
琼英立刻从药囊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碧绿药丸:"快化水灌下,迟了就来不及了!"
药丸入腹,两名士兵的抽搐渐渐平息,但肤色仍未恢复正常。琼英把脉后,对裴航低声道:"不是普通蛊毒,里面有魔气残留,像是...黑沙上人一脉的手法。"
裴航心头一紧:"难道他的同党来了疏勒?"
夜幕降临,裴航站在客栈窗前,望着疏勒城星星点点的灯火。琼英正在里间为两名士兵熬第二剂药,药香弥漫整个房间。
"郎君在想什么?"琼英端着药碗走出来,见裴航出神,轻声问道。
裴航接过药碗:"我在想,黑狼部、投毒案、蛊毒...这些事背后恐怕有关联。西域恐怕要起大风波了。"
琼英用木勺搅动汤药,药液映着她疲惫的面容:"我们本可一走了之,回蓝桥过清净日子..."
"但你不会走,对吗?"裴航微笑。
琼英抬头,与丈夫四目相对,也笑了:"郎君知我。见死不救,修什么仙?"
裴航接过药碗,轻轻吹凉:"明日我去拜访太守,详细了解黑狼部的情况。你留在城中继续救治患者,但务必小心。"
琼英点头,又从药囊取出一块青色玉佩递给裴航:"这是西王母所赐的同心佩子佩,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会立刻感知。"
裴航收好玉佩,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推开窗一看,只见一队骑兵举着火把疾驰入城,为首的赫然是疏勒太守。
"出事了。"裴航心头涌上不祥预感。
果然,不多时客栈外传来嘈杂声,太守亲自叩门,面色凝重:"贤伉俪,大事不好!黑狼部袭击了疏勒河灌区的村庄,上百人中毒,症状与城南士兵一模一样!"
琼英立刻收拾药囊:"我这就去。"
裴航按住她的手:"这次我陪你一起。事态蹊跷,恐怕不是普通匪患那么简单。"
太守感激涕零:"下官已备好快马,还有十名精锐护卫随行。"
出城路上,裴航注意到天空异常昏暗,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夜风卷着沙尘,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月黑风高夜..."裴航喃喃道,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同心佩。
疏勒河畔,火光冲天。原本宁静的葡萄园此刻一片狼藉,农舍燃烧,未成熟的葡萄散落一地,被马蹄践踏成泥。村民聚集在打谷场上,哭声震天。
琼英跳下马,立刻开始检视伤员。这次中毒者多达三十余人,症状比城南士兵更为严重,已有两人气绝身亡。
"同样的蛊毒,但浓度更高。"琼英快速分配解药,"先救妇女儿童!"
裴航协助维持秩序,同时向幸存者询问袭击经过。一个满脸血污的老农颤抖着描述:"不是人...那些骑手...他们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像狼一样..."
正说着,远处警戒的士兵突然大喊:"有情况!"
裴航循声望去,只见疏勒河对岸的沙丘上,隐约出现几个黑影。即使隔着河,也能感受到那充满恶意的目光。
"戒备!"护卫队长拔刀出鞘。
黑影并未渡河,只是静静伫立,仿佛在观察什么。片刻后,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黑影们调转马头,消失在茫茫戈壁中。
裴航眯起眼睛,常人或许看不清,但他分明看到——那些"骑手"转身时,脖颈处都有一道幽幽绿光闪过,如同黑沙上人临死前眼中那种诡异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