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和提耶林穿梭在比丁坦顿城东面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里。她们来到一个朴实无华，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店铺面前，店铺外墙是用深褐色的粗粝木头拼接而成，饱经风霜，透着一股岁月的温润感。店门口旁边悬挂着一块同样饱经岁月的橡木招牌，上面用古朴的字体刻着“橡木炉”三个大字，招牌边缘还挂着一束麦穗。推开木门，木门触碰到悬挂在门框之上的铜铃发出“叮铃”的脆响。店里擦得一尘不染的木质架子上，展示着今日出炉的明星面包——金黄酥脆的乡村大面包、撒着糖霜的螺旋卷，还有提耶林引以为傲的、表皮油亮、内里蓬松如云的比丁坦顿式黄金面包。
新鲜出炉的面包最本真的香气，混合着烤炉的炭火气和蜂蜜的甜香，热烈地拥抱每一个踏入这里的人。店内空间不算宽敞，但布置得温馨而有序。墙壁是暖黄色的，几张小巧的木桌随意摆放，上面铺着干净的格子桌布。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店铺近六分之一空间的巨大砖砌烤炉！炉膛里，橙红色的炭火正慵懒地燃烧着，散发出令人舒适的暖意。
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把长柄铁铲，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冒着热气的圆形面包从炉膛深处移出来。那面包表皮是完美的金棕色，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弗罗尔叔叔！”
提耶林欢快地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看到提耶林和伊莲娜，脸上的笑容如同烤炉里的暖光：
“哟，是提耶林回来了！这位是你的小伙伴吗？来来来，孩子们，来者是客！”
伊莲娜的目光瞬间就被那刚出炉的面包牢牢吸住了！那表皮、那质感、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无与伦比的香气……刚才对卡里斯的疑惑、对教皇的恐惧、对身份暴露的担忧……所有沉重的心事，在这一刻，都被神奇地挤到了大脑最偏僻的角落。
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鎏金眼瞳里闪烁着童真和对吃上眼前这些面包的渴望，脸色也因为店内的暖意而显得红润，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好……好香啊！”
提耶林看着伊莲娜那垂涎欲滴的样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当然！我叔叔可是给‘橡木炉’的面包注入了灵魂！” 她拉着伊莲娜在一张靠窗的小桌旁坐下。弗罗尔叔叔大手一挥，带着面包师特有的豪爽：
“想吃点什么，刚出炉的‘黄金面包’？还是来点脆皮酸面包？或者尝尝新做的蜂蜜燕麦卷？”
他指着面包架上琳琅满目的面包，像是在展示珍贵的宝藏：
“敞开肚子吃，不够叔叔再给你们拿！在我这儿，管饱！”
“叔叔！” 提耶林立刻挺起小胸脯，指着身边的伊莲娜，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小得意，“这位就是我经常跟您提起的，我在比丁坦顿学院最好的朋友——伊莲娜！”
“哦！”
弗罗尔叔叔恍然大悟，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伊莲娜，那目光不是审视，而是带着长辈的慈爱和好奇，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秘密，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洪亮的笑声在“橡木炉”里回荡，然后伸出一根带点面粉痕迹的手指，点了点提耶林，又看向伊莲娜，眼神里充满了了然，打趣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说提耶林怎么最近总是‘顺手’从我这儿多‘顺’走一个面包呢！还挑最大、最金黄的！问她是不是自己胃口变大了，她还支支吾吾的……”
伊莲娜看着眼前这位笑容温暖，心胸如同大地般宽厚的面包师叔叔，又看看身边这个总是把最好的面包分享给自己的朋友，她似乎找到了这座“无忧城”里，唯一一处真正让她感到无忧和安全的角落，尽管这份友谊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提耶林的脸颊火烧般灼烫，她想起与伊莲娜的约定，于是奔向收银台后面墙壁上的橱柜，取出里面的一个陶罐，背对着伊莲娜和弗罗尔叔叔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不一会，她就端来了一杯牛奶。
伊莲娜迫不及待地拿起牛奶杯，然后掰下一小块点心。当那甜蜜的点心和奶香在口中碰撞时，一股满足感瞬间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叹息：
“唔……太好吃了……”
就在伊莲娜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慰藉中时，圣威兰大教堂的后门那辆不起眼的、车篷紧闭的马车上，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被随意地堆放在一起，负责驾驶马车的修士——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男人，看着那两个麻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什么沉重的负担。
“星河共舞，尘世同歌”这句曾铭刻在比丁坦顿教会古老圣典扉页上的箴言，如同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诉说着最初对包容、和谐与神性光辉普照人间的美好愿景。这条圣明的道路，本应充满仁爱与启迪。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在权力的侵蚀、利益的诱惑、以及对“异类”的恐惧催化下，这条道路变得荆棘丛生，步履维艰，一切都化为虚幻的泡影。
“慢点吃，小心烫！不够再喊叔叔！” 弗罗尔叔叔笑容可掬地叮嘱。
他搓了搓手，目光扫过窗外的街道，补充道：
“你们俩小姑娘安心在这儿坐着，有什么事就去后厨喊我。今天典礼日，你母亲一早就去教堂了，店里就我一个。”
他说完，又对伊莲娜和善地笑了笑，这才转身，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向店铺后方的生产加工区，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面包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烤炉余烬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提耶林。” 她咽下点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好友，“弗罗尔叔叔真好！你太幸福了，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面包！”
提耶林抓着面包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栗色眼眸中的情绪。她小口小口地咀嚼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伊莲娜沉浸在点心的美味里，没有察觉好友的异样。她伸手去拿第二块点心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提耶林放在桌面的左手手腕，宽松的袖口因为她的动作微微向下滑落了一小截。一抹刺眼的青紫色淤痕，如同丑陋的藤蔓，赫然盘踞在提耶林纤细的手腕上！
伊莲娜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口中的点心仿佛失去了味道。她猛地抬头看向提耶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提耶林！” 伊莲娜的声音带着急切，她伸出手指，指向那淤痕，“你的手腕……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淤青？！”
提耶林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手，飞快地将袖子拉上来，严严实实地盖住手腕。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伊莲娜追问的目光：
“没……没什么！不小心……不小心在学院撞到桌角了！真的！一点都不疼！”
“撞到桌角？”
伊莲娜根本不信，那淤痕的形状和位置，更像是被人用力攥住手腕留下的指印。
“撞到桌角怎么会是这样？提耶林，你告诉我实话！”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点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提耶林的眼睛。
提耶林被伊莲娜的目光逼得无处可逃，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糙的桌布边缘，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面包的香气似乎也变得有些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提耶林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是……是叔叔……有时候……他喝了酒……或者心情不好……”
伊莲娜的瞳孔骤然放大！一股愤怒瞬间冲上头顶！弗罗尔叔叔？那个刚才还笑容满面、给她们面包的弗罗尔叔叔？！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弗罗尔叔叔？！他……他打你？！”
伊莲娜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拔高，她猛地看向后厨方向，视线仿佛要穿透那门帘。
“嘘……！”
提耶林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伸手捂住伊莲娜的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伊莲娜！小声点！求你了！别……别让叔叔听见！”
伊莲娜被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提耶林眼中深切的恐惧。那恐惧如此真实，如此沉重，绝非伪装。
提耶林松开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充满了无助和复杂的情绪：
“不是……不是经常……就……就那么几次……而且……而且他事后也会后悔……会给我做好吃的……他……他平时对我很好的……真的……”
她语无伦次地替叔叔辩解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那份屈辱和痛苦，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可是……他伤害了你！” 伊莲娜压低声音，心痛地看着好友，“提耶林，这不对！你应该告诉你母亲！她……”
“不能告诉妈妈！”
提耶林猛地打断艾拉，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是更深的绝望，
“妈妈……妈妈她……她也很辛苦……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和叔叔吵架吗？然后呢？妈妈和叔叔的面包店……我们……我们还要生活啊……”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远超年龄的无奈和早熟，一种被生活重压磨平了棱角的认命感。她似乎早已权衡过无数次，最终选择了沉默和忍耐。
修道院后方那片古老的树林深处，远离祈祷日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一种单调、沉闷的声响。
“嚓…噗…嚓…噗…”
铁铲深深切入潮湿松软的腐殖土中，又带着沉重的泥土被扬出。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几棵枝桠虬结的橡树下，车篷紧闭。两个穿着普通粗布短衫、裤腿上沾满泥点的修士正奋力挖掘着一个足够深的长方形土坑，泥土被堆在坑边，散发出潮湿的土腥气。
第三个人，同样穿着便于活动的便装，斜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面容冷峻，对眼前这重复过多次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仿佛只是在监督一次寻常的园艺劳作。
坑的深度已近腰际，一个挖土的修士停下动作，拄着铁铲喘了口气，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他抹了把脸，带着抱怨，对同伴说：
“……听上面说，教皇那边……好像还需要几个‘料’，说是为了‘忏命’。”
他刻意用了隐晦的词。
另一个挖土的修士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机械地铲土，声音沉闷：
“‘忏命’？还是……那类人群？”
他用铁铲的尖端点了点马车方向。
同伴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一样，数目……说是还要六个。”
“还要？！”
先前说话的修士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压抑的愤怒。
“这都……这都第几批了？！难怪……难怪我一直等不到圣米卡修之神的圣光！这活儿……”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上的烦躁和迷茫却清晰可见。
“噤声！”
靠在树上的望风者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狠狠瞪了那个抱怨的修士一眼。
“圣米卡修之神与我们同在！我们只是在履行祂的意志，净化这被污秽侵蚀的尘世！不要轻易暴露你的软弱和无知！”
他的话语如同教条般冰冷。
抱怨的修士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言，低头更加用力地铲土。坑很快挖好了，足够深，足够容纳马车上的“货物”。
两人放下铁铲，走到马车后。车厢门被拉开，两人合力，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抬了出来。麻袋沉重而软塌，里面的“内容”形状怪异。他们费力地将它拖到坑边，像丢弃垃圾一样，“噗通”一声推了下去，溅起些许泥土。
接着是第二个麻袋。两人再次伸手去抬。就在他们将其拖出车厢边缘时，捆绑麻袋口的绳索不知是因为之前的搬运还是本身就没系紧，突然松脱开来，麻袋口瞬间敞开了一大片！
一具男性尸体，上半身从散开的麻袋里滑落出来，那张脸凝固着最后的痛苦和不甘——正是那个在典礼日刺杀教皇失败、被当众揭露为亚人的刺客！
其中一个抬尸的修士猝不及防，被惊得后退一步，低呼出声：
“咦？等等……这人……这人我好像见过？！”
他凑近仔细看了看那张脸，又疑惑地看了看尸体头顶那对虽然无力耷拉、却清晰可见的尖尖的兽耳，脸上充满了困惑。
“不对啊……这不是亚人吗？可这张脸……我记得……”
另一个修士也皱着眉头仔细辨认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随即被更深的冷漠取代。他低声道：
“是有点像……上几周，确实有个信徒，衣着体面，忧心忡忡地来申请与教皇会面……好像说是什么……希望罪孽获得赦免，实现某个理想？后来……就没再见过他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无关紧要，伸手将他的上半身重新塞回麻袋，用力拉紧袋口，用新的绳索死死捆住：
“行了，别瞎琢磨了！管他之前是谁，赶紧干活！完成任务要紧！”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地将第二个麻袋也推入深坑。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扬起，覆盖上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如同大地在吞噬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很快，地面被填平，多余的泥土被小心地扫开，铺上落叶。树林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小时之后，圣威兰大教堂前宏伟的圣像巡游终于落下了帷幕。金色的夕阳为城市镀上了一层疲惫的暖晖。“典礼日”的喧嚣逐渐散去，持续两天的祈祷日，即将画上句号。
广场上的人群如同退潮般四散，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急于离开这神圣之地。在圣威兰大教堂内部，一间间狭小、光线昏暗的忏悔室内，烛火依旧摇曳，为那些渴望在节日尾声寻求心灵最后慰藉的信徒提供着指引。
其中一间忏悔室内，一位面容憔悴、眼中带着虔诚与焦虑的中年妇女，正双手交握，低声诉说着自己的烦恼。她的一侧坐着一位负责聆听的神父，他的声音平和而带有抚慰的力量，给予着公式化的宽恕和空洞的指引。
“……因此，我祈求圣米卡修之神的宽恕，洗刷我心中的不安与杂念……” 妇女的声音带着期待。
“我虔诚的信徒，你的忏悔已被听见，你的罪愆已被圣米卡修之神的慈光所洗涤。” 神父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流水。“现在，请饮下这圣水，让纯净的灵流遍你的身心，带走最后一丝尘埃，拥抱安宁。”
神父端着一个银质的小杯递给了她，杯中盛着清澈的“圣水”。
妇女感激地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到唇边。就在她准备饮下时，似乎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母性的光辉和祈求：
“尊敬的神父……在圣水的恩泽降临之前……您……您能否……为我的孩子……祈福？祈求圣米卡修之神护佑她平安喜乐，远离一切灾厄？”
神父微微颔首：
“当然，我虔诚的信徒，圣米卡修之神聆听所有慈母的祈愿。请将你孩子的圣名告知于我，我将以圣言为她祈求福祉。”
妇女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充满希望的光彩，她急切地、带着无限的爱意说出那个名字：
“我的孩子……她叫提耶林，尊敬的神父大人！”
“愿圣米卡修之神的慈光，护佑提耶林，赐予她平安、健康与内心的宁静……”
“感谢您！尊敬的神父！”
妇女如释重负。
她虔诚地捧起银杯，将杯中那冰冷的“圣水”一饮而尽。
神父收回空杯，低沉的祈祷声在狭小的忏悔室内继续响起，为这位名叫提耶林的女孩祈求着平安。而在忏悔室外，圣威兰大教堂宏伟的中殿里，白日巡游的巨大圣像已被安放回原位，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