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吧。”
陆凡允的声音很轻,像一柄重锤敲在林忆心上。
数道目光如芒在背,耳边的讥笑声像毒蛇般缠绕,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里。
“听见没?‘灵烬体’…”
“啧啧,真是开了眼了,这种体质也敢来天机门…”
“废体中的废体,白白浪费一个名额…”
“灵烬体”三个字被反复咀嚼,仿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秽。
林忆脑中一片混乱。他看向沧仪,一向活泼明朗的女孩此刻蹙着眉,带着忧愁。
他张了张口想安慰她,叶青打断了峰顶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拜师大典,就此结束。耽搁诸位不少时辰,太虚阁便先行告辞了。”
叶琴得了两位天资极高的弟子又赢了不少好东西,身心愉悦,眼角眉梢都浸着餍足的笑意:“耽误诸位不少时辰,我们这便告辞了。”说罢朝四方盈盈一拜,云鬓间的鎏金步摇在阳光下划划出璀璨的流光。
方长老捋着花白胡须呵呵笑着,目送两道青芒冲天而起。叶琴叶青携带着沧仪与陆西槿化作一道青芒向北而去。
余下的二十六名弟子,除林忆归属铁剑门外,其余人等皆被平均分配至听雨阁、困仙门、明慧楼三派之中。
“陆师侄,不如同行?”一道裹挟着灵力的浑厚声音传来,正是捆仙门门主罗凌。
陆凡允闻声,眼底深处迅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烦躁,但转身面对罗凌时,脸上已挂起温润如玉、无可挑剔的微笑。他心知肚明,这位罗门主无非是想近距离看看,自己替师傅收了个“废体”的笑话罢了。
林忆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青山,突然想起沧家那位老人说过的话。东渊大陆这片土地上,若有修行法门,人人皆可修行,唯有一类人例外。
“灵台测元初,若有乌云蔽日,沉沉如铅之象,则为周天经脉堵塞,世人谓之'废体'。则为周天经脉尽数堵塞,天地灵气难入分毫,世人谓之‘废体’,亦称‘灵烬体’。反之,若金光透骨而出,璀璨如日,则为上上之资,修行一日千里……”老者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
而‘灵烬体’若要强行逆天改命,踏上修行之路,所需耗费的资源与代价,难以想象。非底蕴深厚如海、富可敌国之家,绝难支撑。故而,一旦测出‘灵烬体’,若无此等家世,便等同于绝了仙途之望。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张触手微温的烫金名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张荐帖,曾是他唯一的希望,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它能保他入门,却如何能填平“灵烬体”这深不见底的巨壑?
陆凡允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林忆身上扫过,掠过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袍,心中了然。这少年家境显然贫寒。不过,既然持有名士荐帖,按门规收入门下便是。、
至于修行……能保他在门内平安一世,衣食无忧,也算对得起那份荐帖了。
“你们两个,过来。”那人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如枪,唤住林忆和晏华,声音冷硬如铁,面上不见半分和善之色。
“你们先随许文师兄同行,”陆凡允对林忆和晏华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我与罗门主尚有要事相商。”得到陆凡允的示意,许文才面无表情地一挥手,一艘样式古朴、略显陈旧的飞舟凭空出现在平台边缘。林忆和晏华依言登上飞舟。
罗凌与陆凡允御剑而起,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待他们远去,许文才面无表情地掐动法诀,脚下飞舟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升空,不紧不慢地缀在两道流光消失的方向。
飞舟内陈设简陋,斑驳的甲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勉强可容纳十余人。罗凌已将王明小队尽数收入门下,另有三位与晏笙同队的少年。
一个身穿华衣的少年翘着腿斜睨过来,镶金边的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板:“有些人啊,三千步心路走得跟逛集市似的。”他故意拔高声音,”啧啧啧,有些人啊,那三千步‘心路’走得,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轻松惬意。我当时还纳闷呢……”他拖长了音调,“原来是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天’才啊!怪不得!怪不得!”
“哼,运气好可不等于天赋高。”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接口道,“这种只在古籍里见过、比凤毛麟角还稀罕的‘绝世废体’,今儿个可真让哥几个开了眼!要我说啊,啧啧,若换作是我,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哪还有脸皮站在这儿?”
“姚宁,话别这么说,人家还有荐贴在身。”旁边一位面容清秀、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轻扯他的衣袖,试图劝阻。
“怎么?我说错了吗,连身像样的衣服都置办不起,也配有‘名士荐帖’?怕不是……”
“闭嘴!”一声厉喝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响在舱内!
晏华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姚宁对面,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同样翘起二郎腿,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姚宁:“不过几日不见,你真是见识愈发浅薄起来。姚宁?你质疑他荐帖造假莫非是在怀疑天机门诸位前辈的眼力?你们姚家就是这般教导礼数的?”晏华往姚宁对面一坐,翘起二郎腿,眼中尽是讥诮。
姚宁闻言,慌忙瞥了眼许文,见他没有任何反应,随即恶狠狠地瞪向晏华:“晏华!你又多管闲事!此事与你何干?”
晏华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天机门选拔弟子规则清清楚楚的写着,你若质疑荐帖造假,不如直接去问执事长老?”他目光扫过姚宁涨红的脸,语气愈发讥诮,”还是说,姚二公子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舱内原本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了下来,一直闭目养神的王明也忍不住睁开了眼,除了姚宁身边少女与方才说话的人,都在等着看姚宁的笑话。
一直未开口的许文突然出声,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肃静。”
“天机门收徒一切按照规则行事,任何人都能通过三千石阶考验。”再有无端非议同门、扰乱秩序者,”他冰冷的目光在姚宁和那高大少年脸上扫过,“门规处置。”
许文身为铁剑门内门弟子,又是此番接引负责人,其威严不容置疑。他这话一出,舟内等人立刻噤声。
林忆静静地靠在船舷边,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涌不息、浩瀚无垠的云海。自幼在山野间独居,性子本就冷淡,对于旁人的挑衅与讥讽,他早已习惯性地选择无视。
然而,今日除了沧仪,竟还有人愿意为他挺身而出,直面锋芒……这份意料之外的维护,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悄然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名为感激的涟漪。
晏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别在意那些闲言碎语。这种人多了去了。”他顿了顿,低声说道:“我哥说,别的人都遇见幻境纠缠了,至少你走心路时,那些幻境对你毫无影响。”
林忆微微一怔,确实,三千石阶上,其他人都步履维艰,唯独他如履平地。当时还以为是心志坚定,现在看来...
他苦笑一声:“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