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一中的香樟树叶边有点发黄了。
高二（七）班教室里，粉笔灰混着早上那股凉飕飕的湿气，翻书的声音听着比刚开学那会儿要沉一点。
沈疏月还是坐靠窗那。她来得早，摊开的英语单词书被早上的太阳照得有点亮。桌上挺干净的，笔袋和书放得整整齐齐，桌角贴了张简单的课表。
教室门“哐当”一声开了，带进来一股风风火火的劲。
“早——！”林晚的声音还带着点喘，脸蛋因为跑着来有点红扑扑的。她几步走到座位边，“咚”地把鼓鼓囊囊的书包放下，帆布面上沾着几个小水点，估计是路上溅的雨水。
她顺手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扭头对旁边的笑：“周一快乐呀，沈大学霸！”
沈疏月在她进来的时候身体似乎绷紧了，听到那声招呼，眼睛看着下面没抬头，手里拿着的笔在桌角那里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林晚没在意沈疏月没说话，坐下就利索地拉开书包。先掏出来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上面画着图书馆的书架和窗户光，角上还是那个小太阳和花体YES!——啪地放桌上。
接着又摸出个鼓鼓的牛皮纸小袋子，能闻见一股黄油烤过的香味儿，袋口系着红棉绳。
“喏，”她献宝似的把袋子推到沈疏月笔袋旁边，“我妈新弄的口味，黄油海盐焦糖曲奇！香死了！今早刚烤的，我特意包好带来的，还温乎呢！”她压着点声音，话里透着想分享的高兴劲，还有点小得意，“昨天差点烤糊了，还好救回来了……”
沈疏月的目光从单词书移到袋子上。焦糖和黄油的香味飘过来。那天图书馆的安静似乎还在。她看着袋子，几秒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也没推开。
林晚看见她点头，嘴角咧得更开了。她没再说饼干的事，拿出语文书翻到昨天预习的地方，准备开始上课。
沈疏月低下头继续看单词书。教室里人渐渐坐满，读书声嗡嗡响起。
窗外几只麻雀在枯黄的香樟树叶间跳，抖落几滴雨水打在窗台上，声音很小，几乎被读书声盖过。
那个装着温饼干的袋子放在桌角，和林晚速写本上画的小太阳一起。凉风从窗缝吹进来，翻动了沈疏月的书页。
她没去管，任书页翻动，目光却移到了袋子封口那个小小的红棉绳结上。那结打得挺好，随意里透着点家里的温暖感，是她没怎么感受过的。
林晚正摇头晃脑地背着古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嗯嗯……” 她一边背，一边偷偷用眼角瞄沈疏月。看她终于没再当饼干袋子是空气，心里那点小得意咕嘟咕嘟往上冒。
课间十分钟总是过得飞快，吵吵嚷嚷的。几个女生凑在窗边聊天，声音不大不小。
“哎，你们发现没？林晚最近跟沈疏月……好像没那么冷了？”张静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王乐乐。
王乐乐不太认同：“主要是林晚比较主动吧，经常送点零食饮料，对方也不好一直冷淡。但交流还是很少，沈疏月不怎么和她说话。”
“话是少，但我那天看见林晚问沈疏月物理题，沈疏月居然给她讲了！虽然就说了几个字……”另一个女生插嘴。
“真的假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芸芸也凑过来，脸上带着点不信，“晚晚，你给她灌什么迷魂汤了？”
林晚正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闻言含糊不清地说：“什么迷魂汤！这叫真诚！懂不懂？”她擦擦手，瞥了一眼沈疏月的方向，对方正专注地看着窗外，似乎对这边的议论充耳不闻。林晚心里却有点小得意，嘴上还是说：“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慢热。”
“切，你就护着她吧。”李芸芸翻了个白眼，“我看是你太能磨了。不过……”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她妈不是管得超严吗？上次你硬拉她去吃饭，万一被她妈知道……”
林晚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她很快甩甩头，故作轻松：“吃个饭而已！再说，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
这时，沈疏月起身拿水杯去教室后面接水。经过她们身边时，没有停留，目光平视前方。
几个女生立刻安静下，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气氛有点尴尬。
几个女生立刻噤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林晚冲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看吧，她根本不在意这些。”心里却莫名有点发虚。
数学课是林晚的噩梦，也是沈疏月绝对的安全区。老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标注着角度和辅助线，声音洪亮。
林晚咬着笔头，盯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一堆 sin、cos、tan 符号，眉头拧成了疙瘩。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沈疏月。沈疏月坐姿端正，笔记本摊开，笔尖流畅地在纸上移动，一行行清晰工整的推导过程摊在纸上。
“那个……疏月？”林晚实在忍不住，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沈疏月的胳膊肘，声音压得极低，“这块……三角函数恒等变换……为什么这里要用和差化积？我有点晕……”她指着自己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的推导，那里明显卡住了。
沈疏月的笔尖顿住了。她侧过脸，目光先是落在林晚那团混乱的草稿纸上，又扫了一眼题目。
几秒钟后，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笔记本往林晚那边推了推，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某一页中间一行关键的推导步骤上。那里清晰地写着公式变换的过程，旁边还用虚线画了简洁的辅助角示意。
林晚赶紧凑过去看。旁边标注的“辅助角构造”几个字点明了关键：“哦！原来是这样！构造辅助角把两个三角函数合成一个！谢……”话没说完，讲台上的老宋的眼睛就扫过来了。
林晚立刻坐直，假装认真听讲，心脏怦怦跳。
沈疏月没什么表情地把本子拿回去，继续做题，像没事人一样。但林晚眼睛尖，发现沈疏月耳朵边在灯光下好像有点红。林晚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痒痒的，又有点暖。
她赶紧在草稿本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对勾，旁边写了个“沈老师V5！”。
放学铃声总是最悦耳的，教室里一下子吵起来，桌椅挪动，书包拉链响。
林晚正把桌上的书一股脑塞进书包，沈疏月已经收拾完，背上书包准备离开。
“哎，等等！”林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沈疏月的书包带子——这次她学乖了，没敢直接碰手腕。“今天……值日！”她指了指黑板角落的值日表，上面赫然写着“林晚、沈疏月”。
沈疏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值日表，又看了看林晚抓着自己书包带的手，眉头有点皱。
林晚赶紧松开手，嘿嘿一笑：“搭档搭档！我擦黑板，你扫地？还是你擦黑板我扫地？”她麻利地开始收拾讲台。
沈疏月沉默了一下，放下书包，拿起角落的扫帚，默默地开始清扫地面。她动作利落，从教室后面往前扫，避开还在收拾的同学，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
林晚则拿着湿抹布，哼着不成调的歌，踮着脚擦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沾了她一手和额前几缕碎发。
“疏月，你看！”林晚忽然指着黑板下方她刚擦干净的一块地方，那里用湿抹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一个箭头指向扫地的沈疏月，“劳动模范！”
沈疏月扫地的动作停了，抬头看黑板。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和箭头让她愣了一下。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照出她那一瞬间的呆愣，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感觉到的无奈。
“擦掉。”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比平时语气软了点，多了点……类似“别闹”的意味。
“哦。”林晚吐吐舌头，乖乖把“杰作”擦掉，但擦的时候故意磨磨蹭蹭，还回头偷瞄沈疏月的反应。见她只是低头继续扫地，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林晚擦得更起劲了。
打扫完毕，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夕阳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背上书包，看着正在洗手的沈疏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个……一起走吗？到校门口？”
沈疏月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书包，目光扫过空旷的教室，最后落在林晚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热切的眼睛里，此刻有期待，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沈疏月应了一声，率先朝教室后门走去。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来，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穿过放学后渐渐安静下来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人流多了起来。林晚快走几步，和沈疏月并肩。她很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沈疏月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这种并肩而行的沉默，似乎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快到校门口时，沈疏月脚步慢了下来。
“我走这边。”她指了指东边的一条小路，声音很轻。
“啊，好！”林晚立刻点头，脸上依旧带着笑，“那……明天见！”她看着沈疏月。
沈疏月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汇入东边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安静而满足的温和。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沈疏月推开门，熟悉的消毒水和油烟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回来了？”沈母沈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水流声。
“嗯。”沈疏月应道，弯腰换鞋，将书包挂在门后挂钩上。
沈青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女儿的脸，又落在她空着的手上。“今天学校有什么事吗？怎么比平时晚了点？”她走到餐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一盘清炒西兰花，一小盘清炒牛肉，两碗米饭。
“值日。”沈疏月说完就去洗手。
“和谁一起？”沈青的声音跟过来，声音不大，但就是想问清楚。
水流冲刷着手指，凉意让沈疏月清醒了些。“林晚。”她没有隐瞒。
厨房门口的人影似乎停了一下。沈青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听着还是平静，但有点压力：“又是她？值日就是搞卫生，别磨蹭太久，弄完就回来，别拖太久。高二了，时间很紧。”她顿了下，“哦，你张阿姨今天打电话，说认识个退休的数学特级教师，问你要不要去听听课？她说你成绩好，那老师喜欢带好学生提高。”
沈疏月关了水，擦干手走出来，语气没什么起伏：“不用了。数学我都会。”声音清楚。
她走到餐桌坐下，拿起筷子。
沈青看着她，想在她脸上找点犹豫，但沈疏月只是安静地夹了筷子西兰花。沈青沉默了几秒，消化这干脆的拒绝。
最后她没再劝，语气沉了点：“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但别因为现在成绩好就放松。该用的时间一点都不能少。”她夹了块牛肉放沈疏月碗里，“吃饭。”
沈疏月低头吃饭。母亲那句“时间很紧”沉甸甸的。值日、和林晚一起走的那一小会儿……这些在母亲看来，大概都是“不该用”的时间。她
想起傍晚安静的走廊，林晚带笑的眼睛，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黑板笑脸……这些让她觉得有点暖的小事，在母亲严厉的标准下，都成了该砍掉的“多余”。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沈青似乎满意了，不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电视里模糊的新闻播报。
晚饭后，沈疏月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和声音。她没有立刻开灯，站在黑暗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
她摸到开关，按亮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书桌。她看到桌角旁边是半袋黄油杏仁曲奇。
她走过去拿起一块饼干。摸着温温的，有点脆。黄油味挺浓。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饼干放回袋子里。
手机屏幕在桌上亮起微弱的光，提示有新消息。
沈疏月拿起手机，解锁。
【晚风】：报告！安全到家！今天值日合作愉快！(击掌.gif)
【晚风】：饼干好吃吗？我妈问我反馈呢！[可怜巴巴.jpg]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和表情包，沈疏月的心绪有些复杂。值日……合作愉快？
她想起母亲审视的目光，想起那句“别磨蹭太久”、“时间宝贵”。一股沉重的疲惫感袭来。她删掉了刚刚打出的“饼干……”两个字，最终只回复一个字：
【月】：嗯。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方的状态显示“正在输入中…”，然后又停了。过了几秒，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晚风】：哦哦！没事！那你看书吧！不打扰学霸啦！[溜了溜了.jpg]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咧着嘴笑的太阳表情。
沈疏月看着那个表情，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拉了一下。她没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台灯的光是暖黄的，那个小太阳的样子还留在眼睛里，有点微弱但挺坚持的暖意。
她坐下，打开那本厚厚的数学习题。白纸黑字，公式定理，这是她熟悉的世界，清楚、能控制。但现在，书上的字好像蒙了层东西，让她集中不了精神。窗外的霓虹灯还在亮着，映出房间里那个埋头学习的、安静的影子，和她心里压着的那点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