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帝京,暑气未消。帝京大学门前,人潮汹涌,喧嚣鼎沸。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初入象牙塔的兴奋,或拖着行李箱,或背着大包小包,在志愿者的引导下涌向各自的院系报到点。
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喧嚣中,顾屹的存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斜倚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修长的身影被树荫切割得有些慵懒。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休闲装衬得他肩宽腿长,简单的装束也掩盖不住通身矜贵疏离的气场。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划拉着手机屏幕,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燥意。
“我说顾大少爷,你好歹也是学生会挂名副主席,迎新这种大事,你好意思就杵这儿当门神?” 时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润调侃,从旁边传来。他同样穿着便服,气质却比顾屹柔和许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扫视着来来往往的新生。
顾屹眼皮都没抬,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下,语气平淡无波:“有你这位正牌主席亲力亲为还不够?我负责欣赏风景。” 他口中的“风景”,显然不包括眼前热火朝天的迎新景象。
时与无奈地摇摇头,深知这位发小兼好友的脾性。顾屹,顾氏集团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帝京大学金融系的风云人物,天之骄子,生来就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迎新?这种琐事在他眼里,大概连“琐事”都算不上。
“行,你欣赏你的‘风景’。” 时与不再勉强,目光重新投向人群,“今年的新生质量看着不错,希望别出什么幺蛾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气场变了。
刚才还弥漫着百无聊赖气息的顾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他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住,原本漫不经心垂落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倏然锁定了某个方向。
时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建筑设计系的迎新摊位前,队伍不算短。而就在队伍偏后的位置,站着一个独自前来的少年。
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和简单的牛仔裤,身形清瘦挺拔,像一株新抽条的翠竹。与周围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的新生不同,他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孤寂。肩上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异常沉重的、方方正正的画具箱,边缘有些磨损,昭示着主人的勤恳与不易。
少年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填写着桌上的表格。几缕柔软的黑发垂落额前,挡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阳光穿过浓密的梧桐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勾勒出他专注而略显疏离的侧颜轮廓。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的唇色很淡,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努力将自己缩小的自卑。
顾屹的心脏,就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悸动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周围鼎沸的人声、灼热的阳光、甚至时与的存在,都在这一刻被屏蔽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安静填表的清瘦身影。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在浩瀚星河中,突然精准地捕捉到了一颗独属于他的、散发着幽微光芒的星辰。心跳,在胸腔里失了控地擂动,清晰得盖过了一切声响。
“喂?顾屹?” 时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诧异,伸手在顾屹眼前晃了晃。他从未在好友脸上看到过如此……失神的表情。那眼神,专注得惊人,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顾屹猛地回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迅速压下眼底翻涌的陌生情绪,但那瞬间的失态,还是被时与精准捕捉。
“看什么呢?” 时与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个少年,饶有兴味地挑眉,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哟,铁树这是要开花?眼珠子都快粘人家小新生身上了。啧啧,这眼神……够炽热啊。”
顾屹没有理会时与的调侃。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那股因无聊而生的燥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冲动。他直起身,将手机随意塞回口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他没有再看时与,深邃的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定着那个即将填完表格、略显吃力地重新拎起沉重画具箱的少年。
下一秒,顾屹迈开长腿,分开眼前喧闹的人潮,如同破开水流的舰船,目标明确地朝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走去。
他径直走到周叙然面前,在对方因突然笼罩下来的阴影而略带茫然地抬起头时,顾屹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林间初融的溪水,带着一丝未谙世事的懵懂和来不及掩饰的警惕,干净得不可思议。
顾屹压下心中再次翻涌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可靠,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
“同学,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