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设计系大楼,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长长的走廊里,只有几盏间隔遥远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浓稠的黑暗。大部分教室和工作室都陷入了沉睡,唯有一间位于走廊尽头的画室,还倔强地亮着灯。
周叙然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画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玻璃映出他伏案的清瘦身影和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他面前的画板上,是一幅接近完成的建筑渲染图,线条复杂,光影交错,细节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明天就是交稿的最后日期,他还差最后一些关键部分的润色和阴影处理。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铅笔屑和熬夜特有的、带着点焦躁的沉闷气息。周叙然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眼睛,眼下的乌青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脖颈和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握笔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胃里空落落的,传来一阵阵隐痛,提醒他已经错过了晚饭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重新拿起画笔,笔尖在画纸上小心翼翼地移动,试图捕捉最后一丝微妙的光影变化。灯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心,疲惫几乎要从他紧绷的身体里溢出来。
就在这时,画室紧闭的门外,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电梯到达的“叮”声。
紧接着,是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画室门口停顿了一下。
周叙然太过专注,并未察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画纸和笔尖的轨迹。
门外,顾屹高大的身影停在画室虚掩的门边。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侧身站在门外,透过门上方那一小块磨砂玻璃窗,静静地看向室内。
他刚刚处理完顾氏海外分公司发来的紧急邮件,带着一身疲惫和夜风的微凉从校外回来。车经过设计系大楼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这间亮着孤灯的画室,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让司机停了车。
此刻,透过那方小小的、模糊的玻璃,他清晰地看到了画室里那个伏案的清瘦身影。
刺目的灯光下,周叙然微微弓着背,纤细的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几缕柔软的黑发垂落,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侧脸在强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涩起皮。握着画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倔强和疲惫。
顾屹深邃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那目光锐利如鹰,穿透磨砂玻璃的阻隔,精准地捕捉到少年脸上每一个疲惫的细节。一股强烈的心疼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烦躁,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几乎能想象到周叙然此刻胃里空空如也的不适感,以及长时间伏案带来的肌肉酸痛。
他想推门进去,强硬地夺下他的画笔,把他拖回宿舍休息。他想质问这个倔强的小东西,为什么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但最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高大的身影隐没在走廊的阴影里,只有目光,如同实质般,紧紧缠绕在画室内那个专注又脆弱的身影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顾屹看着周叙然偶尔停下笔,用力按揉太阳穴,或者闭眼短暂地缓解酸涩;看着他因为一个不满意的线条而微微蹙眉,重新修改;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咬住下唇,留下浅浅的齿痕……
那专注的神情,那倔强的姿态,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顾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同时也点燃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对他自己此刻无能为力的怒火。
不知过了多久,顾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知道,此刻进去打扰,只会让这个倔强的小家伙更加紧张,甚至可能功亏一篑。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灯光下那个疲惫的身影,眼神复杂,带着难以言喻的疼惜和一丝压抑的占有欲。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转身,脚步放得极轻,朝着走廊另一端的宿管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里,宿管阿姨正打着盹。顾屹敲了敲玻璃窗。
阿姨惊醒,看到是顾屹,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顾同学?这么晚了,有事吗?”
“阿姨,” 顾屹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三楼最里面那间画室,还有位同学在赶作业,麻烦您多留意一下,确保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哦哦,好的好的!顾同学放心,我一定看好!” 阿姨连忙点头应承。顾屹的名字和身份在帝京大学无人不知,他的嘱托,宿管阿姨自然不敢怠慢。
顾屹微微颔首,没再多言。他拿出手机,走到一旁光线稍亮的地方,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几分钟后,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画室的方向,这才迈开长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电梯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周叙然终于落下最后一笔,长长地、疲惫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强烈的饥饿感。他放下画笔,感觉整个身体都快散架了,胃部的抽痛更加明显。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只想这样瘫坐一会儿。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周叙然疑惑地睁开眼,这么晚了会是谁?他挣扎着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走廊昏黄的灯光。
他低头,却看到门口的地上,静静地放着一个印着某知名24小时粥铺Logo的保温外卖袋。袋子口被细心地封好,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打印标签:【请享用。】
周叙然愣住了。他疑惑地拎起袋子,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温暖的食物香气。他关上门,回到画桌前,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个密封严实的塑料保温盒,打开盖子,热气混合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是一份熬得软糯粘稠、点缀着碧绿葱花和金黄蛋丝的生滚鱼片粥。旁边还有一小盒精致的开胃小菜。
食物的香气瞬间抚慰了空乏的肠胃,也驱散了画室里沉闷的空气。
周叙然看着这份热气腾腾、明显是刚送来不久的夜宵,又看看画室虚掩的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饥饿感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是谁?
宿管阿姨?不可能……
江斯廷?那家伙现在肯定睡得跟猪一样,而且也没这么细心……
一个名字,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和那些挥之不去的“巧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顾屹。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画室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依旧是空荡荡的走廊。昏黄的壁灯静静地亮着,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刚才隐约听到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叙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残留着保温袋提手的温度。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寂静幽深的走廊尽头,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夜宵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熨帖着冰冷的胃。而心中那个模糊的、却越来越清晰的猜测,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再也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