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单人观察室内，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清冷气味。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暖黄，但依旧无法驱散顾屹眉宇间的凝重。
周叙然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输液的针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滚烫的血管。校医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注射了退烧针和抗生素，冰袋用毛巾包裹着放在他的额头上，腋下也夹着电子体温计实时监测。
但他的体温依旧高得吓人，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着眉头，呼吸急促而灼热，发出细碎痛苦的呻吟。
顾屹高大的身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平日里掌控全局、从容不迫的顾氏继承人，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这个脆弱的人身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焦灼。
他紧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听着周叙然难受的喘息，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物理降温要持续做，温水擦拭额头、脖子、腋下、手心脚心，帮助散热。” 校医临走前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顾屹没有丝毫犹豫。他起身，去卫生间打来一盆温水，动作利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他从未做过这样细致照顾人的事情。
他拧干温热的毛巾，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输液管，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周叙然滚烫的额头，拭去那些细密的冷汗。毛巾拂过少年紧蹙的眉心，似乎想熨平那里的痛苦。
接着是线条优美的脖颈，那里因为高热而泛着红晕，皮肤薄得仿佛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顾屹的动作更加轻柔，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细腻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引得昏睡中的人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是腋下。顾屹的动作顿了顿，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被担忧取代。他小心地解开周叙然病号服侧边的系带，将温热的毛巾覆上，感受到手下滚烫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他快速地擦拭着，动作尽量放轻。
手心，脚心……他托起周叙然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手心因为高热而湿漉漉的。顾屹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他微凉的指尖，试图传递一点暖意。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水凉了，就去换一盆新的。毛巾暖了，又再次浸湿拧干。
时间在寂静的病房里无声流淌。窗外的天色从黄昏沉入浓重的墨蓝，又渐渐透出深沉的靛青色。城市的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屹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动作。他的衬衫后背被汗水微微濡湿，额角也渗出了细汗。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却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深邃的眼眸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布满血丝，却依旧牢牢锁在周叙然脸上，观察着他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退烧针开始起效，也许是物理降温有了效果。周叙然滚烫的体温似乎退下去一点点，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他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模糊的音节：“水……渴……”
顾屹立刻放下毛巾，动作迅速地倒了一杯温水。他小心地将周叙然的上半身托起一点，让他靠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少年的身体软绵绵的，带着病中的虚弱，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递过来。
顾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他一手稳稳地托着周叙然，一手将水杯凑到他唇边，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水来了，慢点喝。”
周叙然迷迷糊糊地，就着顾屹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他本能地汲取着这份甘霖，意识在昏沉中浮浮沉沉。
喝了几口水，他似乎耗尽了力气，又软软地靠回顾屹怀里，眼皮沉重地掀开了一条细缝。
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写满疲惫的脸。深邃的眼眸因为熬夜而泛红，下眼睑有着淡淡的青色阴影，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些憔悴，却依旧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那双眼眸正专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凝视着自己。
是……顾屹学长？
周叙然混沌的大脑无法思考太多，只觉得这个怀抱很温暖，很安全，驱散了梦魇中的冰冷。他像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无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依赖的呓语。
顾屹的身体瞬间僵住，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看着怀里少年依赖的姿态和半睁半闭、迷蒙不清的眼睛，心底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他低下头，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周叙然耳边轻声安抚，声音是周叙然从未听过的温柔：
“没事了，睡吧。”
“我在。”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带着神奇的魔力。周叙然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急促的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而安稳。他彻底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只是这次，不再是痛苦的挣扎，而是带着一种被守护的安心。
顾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周叙然真的睡熟了，才极其小心地将他放回枕头上，掖好被角。
他重新坐回椅子，却没有丝毫睡意。目光依旧停留在周叙然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上，手指无意识地伸过去，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窗外，深沉的靛青色渐渐被鱼肚白取代。天快亮了。
顾屹看着周叙然安静的睡颜，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下来。浓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换下周叙然腋下已经到时间的体温计——37.8度，虽然还有些低烧，但已经脱离了危险的高热区域。
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病床边缘，额头轻轻抵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终于怯生生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悄然溜进了病房。
光线柔和地洒在病床上，落在周叙然苍白却已恢复平静的脸上，也落在他床边那个疲惫睡去的、守护了他一整夜的身影上。
周叙然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高烧退去后的身体依旧虚弱无力，但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喉咙不再灼痛，脑袋也不再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眨了眨眼，适应着晨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伏在床边熟睡的身影。
顾屹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眉头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让他平日的冷峻褪去了几分，多了些罕见的脆弱和疲惫。晨光勾勒着他深邃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下浓重的乌青。
周叙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胀胀，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暖流。昨晚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滚烫的额头，轻柔的擦拭，温暖的怀抱，还有那句低沉而令人安心的“睡吧，我在”……
原来……不是梦。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然后，他看到了。
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而顾屹的手，一只垫在额下，另一只……却自然地垂落在床边。
两人的手，在晨光熹微中，指尖轻轻交叠在一起。
顾屹温热干燥的掌心，正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