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后,许思缘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浴室洗漱。
热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冲刷着他酸痛的肌肉,他站在镜子前,锁骨处那道红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是相机背带留下的痕迹,位置与下午惊鸿一瞥的安全带勒痕奇妙地重合,他伸手摸了摸,皮肤上还残留着轻微的刺痛感。
热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许思缘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按在锁骨处,心脏砰砰声在耳边逐渐清晰,甚至盖过了花洒喷淋而出的水声。许思缘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明天午饭后就要回程了,想到这里,他匆匆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然而,睡梦并未持续太久,凌晨两点的月光透过纱帘照在许思缘泛青的脸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把白色枕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许思缘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按住腹部,起初,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肠胃不适,想着忍一忍就能过去,但疼痛并未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他强撑着爬起来,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般,许思缘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了一团,呕吐过后,腹泻接踵而至,拉到最后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墙往床上慢慢挪去,一个小时过去了,腹痛症状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更加严重。
腹部持续一个半小时的绞痛终于让他摸向手机,许思缘意识到,这绝不是普通的肠胃不适,很可能是食物中毒造成的……。
他强撑着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李牧的电话,李牧带着睡意的“喂?”刚冒头,就被他气若游丝的颤音截断:“...可能要劳驾您收尸了。”许思缘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食物中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对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簌簌声,李牧的嗓音像浸了冰水般清醒,“呸呸呸,我马上过来,谁要替你收尸啊……”
听着电话挂断后的忙音,许思缘扯着嘴角想笑,却被新一轮绞痛拧成抽搐。
二分钟后,敲门声响起,他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给李牧:“门没锁,你直接开就行了。”走廊地毯吸走了脚步声,门锁转动的瞬间,李牧挟着夜露的气息卷进来,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手里还攥着一个钱包,他快步走到许思缘床边,低头查看他的情况。
“还能走吗?”李牧的声音冷静而沉稳。
“应该还能吧。”许思缘边说边试图坐起来,但刚一动,又是一阵剧烈的腹痛袭来。他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李牧见状,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慢慢坐起来。
“我去找酒店借车,你在这里等我。”李牧说完就转身出去了,他的步伐稳健,丝毫没有因为深夜的突发状况而慌乱。
三分钟后,李牧回到房间,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他先把许思缘扶起来帮他穿好外套后,再然后拿起一旁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包,搀扶着人走出房间。
夜色如墨,度假山庄被一层淡淡的月光笼罩,显得格外静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打破了夜的沉寂。李牧扶着许思缘坐进车后排座椅里,还不忘细心地帮他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度假山庄,沿着公路疾驰。许思缘斜靠在后排座椅上,双手紧紧按住腹部,李牧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中瞥一眼许思缘的情况。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李牧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焦虑。
许思缘闭着眼睛试图忽略腹部带来的绞痛,强撑着应了句:“没事,我还能撑住。”,白色SUV在夜色中飞驰,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快速掠过,半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停在了深城二院的急诊室门口。
停好车后,李牧快步走到后座搀扶着他往急诊室走去,“麻烦各位让让!别挡在走廊上。”两位护士推着抢救床掠过身侧,带起的风掀开了许思缘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
半夜三点的医院依旧人满为患,急诊室里挤满了病人和家属,李牧将许思缘安顿在急诊室候诊区的椅子上,然后转身去挂号台挂号缴费。
许思缘瘫靠在椅子上等就诊,他的腹部依旧隐隐作痛,但与之前的剧痛不同,现在更多的是反酸水和头晕胸闷的感觉,许思缘抬头环顾四周,急诊室的候诊大厅里医护人员忙碌地穿梭在各个走廊病床和诊室之间,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低声交谈声、仪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
许思缘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孩身上。那小男孩看着只有四五岁大,此刻正蜷缩在他母亲的怀里,圆圆的脸蛋上泛着不正常的坨红色,额头还贴着一贴退热贴,年轻的母亲用手抚摸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安慰着。
消毒水的气味刺入鼻腔时,许思缘恍惚看到了十岁那年他生病住院时看见过的老式吊瓶。他还记得下雨时小诊所住院部的窗台上飘落的雨水带着一股铁锈味,和阳台门口上爬山虎藤蔓总在半夜被风刮得拍打窗棂的声音,都像极了此刻急诊室心电图机的电流声。
“卧槽......”李牧的惊呼卡在喉咙里,他只不过才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就看到自家同事突然蜷成虾米似的,原本苍白的脸也涨得有色起来。“你忍着点,马上到我们了。”李牧扶着他把一杯温热的水塞进他手里,塑料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洇湿了病历本。
许思缘盯着候诊区斑驳的绿漆长椅,突然想起二婶用漂白水擦洗的旧藤椅——那年他发着三十九度高烧躺在上边,藤条缝隙里还卡着半片褪色的糖纸。
2008年清明前夕的回忆随着胃部绞痛翻涌而来,“装什么娇气?不就是发烧么,又不是什么大病。”记忆里二婶的指甲敲在搪瓷碗边缘,铛铛作响。十岁的小思缘蜷缩在没晒干而散发出一股霉味的被褥里,小思缘双眼无神地看着那碗底漂浮着几片未削皮的姜片,“你二叔非让我请假,这个月全勤奖又泡汤了。”
窗外的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盖过了小思缘微弱的咳嗽,他还记得二婶临走前甩上的木门震落了墙上的老黄历,纸页哗啦啦落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也记得自己数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数到第一千三百下时,终于把早上勉强喝下的姜汤全吐在了绣着牡丹的枕套上。
“患者许思缘!”护士的呼叫刺破回忆,李牧架起他胳膊的瞬间,许思缘踉跄着撞翻了休息椅旁摆放的垃圾桶。散落的棉签与记忆里满地狼藉的姜片重叠,消毒液淌过瓷砖的痕迹,像极了当年顺着床单蔓延的呕吐物。
李牧忙扶起他走向诊室放置的检查床上躺下。诊疗床的金属护栏硌着后腰,许思缘强忍着难受躺在病床上,脸色更显苍白,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他闭上眼睛,试图让思绪暂时远离腹部上带来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