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少年不顾众人目光,肆意狂笑,这笑声像极了儿时在田里偷瓜的稚趣。
张义敛起散乱的卦摊,王冕就这么坐在地上看着他忙活,全无刚才的狠相。
日薄西山,两个鼻青脸肿的少年坐在西河岸边,红霞映在两个少年的脸上,仿佛回到了儿时,只是少了陈莽。
“莽哥走了多久了?”
“很久了。”
张义一指河对岸。
“就是从那儿走的。”
王冕看着河对岸,仿佛能看见陈莽背对着他们擦眼泪的样子……
“他这无赖秉性,在外面能混得开吗?”
王冕靠在树上,嘴中叼着一截干草。
张义在河里洗了洗了弄脏的签筒。
“要么被人打死,要么……打死别人,相较之下……还是打死别人比较好。”
“那你为什么不走?”
王冕看着天空,一脸平静,心中却无比介意此事。
“我想走,但是已经晚了。”
张义洗完签筒,又涮了涮竹签,把几支上上签挑出来细心擦干,自己手里拿着一支,剩下的全都递给了王冕。
王冕接过竹签,嘴角微微上扬,
但愿这纤细的上上签能带些好运……
俩个少年坐在开化的西河前,手中握着竹签陷入了沉默。
……
“那天跟着你的人是谁?”
张义的疑问打破了宁静。
“我也不知道,但是他们今天好像全都消失了,反正……不像好人。”
永宁镇客栈,客房里一个男人对着坐在桌前的魁梧汉子行了个军礼!
“将军,派出去的探子有一队至今未归。”
男人放下手中的书卷。
“哪一队?”
“跟踪王世杰儿子的的那一队。”
男人笑了笑,“叫所有人都撤回来吧,这小镇……比想象中的可大多了。”
男人想起西河边和自己交手的儒生,看了看放在桌上的书卷,这圣贤书还真不是自己这种粗人能看的进去的。
探子失踪应该跟那儒士无关,王世杰曾是隐卫,功夫定然不差,那个笑脸藏刀的王昊也不是普通角色,还有他背后的几只老狐狸也是麻烦的紧……
男人挠了挠头,又拿起桌上那本晦涩难懂的圣贤书。
想这些问题还不如看书呢……
分别王冕,张义背起师傅吃饭的家伙向家中走去,却听见王半仙在院中和人聊天。
张义走进庭院,看到院中一个长相打扮和王冕相近的青年正在与师父谈笑风生,张义知道这便是镇子上名人,郡守府长公子——王昊。
王昊向张义点了点头。
“王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张义善意一笑“王公子客气了,不知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赐教?”
“神仙在此,小子怎敢说赐教,我此来是向王老神仙求卦的。”
王半仙显然很吃这一套,听闻此言,连腰杆都挺直了许多,一甩破袖袍。
“来,徒弟,把老仙我的法器呈上来!”
张义递上包裹,半仙一甩,在桌上摊开。
“嗯?怎么这么湿!”
“回来的路上,我洗了洗。”张义解释道。
半仙也不深究,没有了拇指,就用剑指啪啪码上几枚古钱。
“王公子要卜何事?”半仙摆出架势。
“小子不知要卜何事,只想求先生赐一卦。”王昊毕恭毕敬。
张义松了口气,还好这王公子是来向师父求卦,若是向自己求卦,这种无向之卜,自己装都不知道该怎么装。
半仙单手一晃,数枚铜钱一字排开,半仙用手摸了摸铜钱卦面,表情愈发凝重。
“仙人,卜出了什么?”王昊轻声问道。
“紫微乍现,颠倒乾坤。”半仙喃喃。
王昊淡淡一笑“仙人的意思是我能做君王?”
半仙摇摇头“做不得,生逢乱世最不缺的便是帝王之才,安分守己反倒难能可贵!”
半仙仿佛用盲眼看了看自己的笨徒弟。
又是一个紫微星吗?这天下果真乱的紧啊!
王昊并无波澜“仙人可能看得清这天下气运?”
“人定胜天,这天下从来就没什么气运可言!”
半仙言语激昂。
平日里郡守大人一向出入从简。
王世杰走在镇子的小路上,自己虽是郡守可掌管的也只是这小小的土地,卖友求荣,换了个有名无实的官衔,这段不堪往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永宁镇虽小,但自己从未走遍,王世杰在镇上走了整整一天,方才停下脚步歇息片刻,镇民都以为自己半生戎马,却不知道自己前半生干的都是害人性命的勾当……
远远看了一眼永宁镇的牌楼,一如当年模样!
再走走吧,这么多年也没认真看过家是什么样子。
“现在看风景,怕不是晚了些。”
素衣儒生走到王世杰身边。
“肖先生就不要取笑老夫了,十几年前您就让我在镇里多走一走,现在真是后悔没有听肖先生的话啊。”王世杰自嘲。
“彼此彼此,肖某也是想再看看永宁镇。”
儒生气定神闲。
“如此——结伴可好?”
王世杰冲着儒生一笑,尽管当年眼前的学士险些要了自己的性命。
儒生点头,二人缓步游街。
“永宁镇能否逃过此劫?”
王世杰低声询问,儒生没有回答。
“唉,涂炭乱世到头来倒霉的是无辜之人。”王世杰一叹。
“既然生在乱世那便没有无辜之人。”
肖先生沉声“世人皆以独善其身自诩,却忘了既生于天地之间便已入局,身在局中便应为天下苍生多行善举。”
儒生的目光扫过门庭前玩耍的孩童。
“真正无辜的,是那些还未涉世的稚童。”
王世杰无言以对,自己前半生是君王的屠刀利刃,自以为风光无限,到头来得了个卖友求荣的下场,后半生自以为运筹帷幄,却栽在自己的儿子手里。
王昊回到府中,却看见弟弟站在荷花池前看着自己……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王冕沉言询问
王昊看着自己的弟弟,心道一句还是这么天真。
“那东西无论交与不交都保不住咱们王家。”
这世上两全其美的事实在太少,两败俱伤倒是随处可见。
“那兄长为何还要逼父亲交出来?”
“因为这样做,至少可以保住我自己。”
王昊冷冷的看着弟弟。
王冕看着哥哥,这个青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哥哥可还记得那一式青莲留影?”
王昊不屑一笑:“孩童的把戏,上不得台面,我那把破剑早就锈的拔不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