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郡军营
书生坐下首,居中端坐便是军中副统领张泽木。
“久闻书生大人大名,”张泽木方才亲自给书生递来一杯清茶,这才回身坐在上首,“大人前来可是为李大哥之事?”
书生点头。
“唉,李大哥被宵小暗害,我等恨不能将宵小碎尸万段,还望大人能为李大哥做主。”一提到统领被杀案,张泽木已然须发怒张。
“好,就交给你们。”书生在外与人说话都靠腹语,声音略低,显得阴冷。他喝了一口,觉得清茶还可以,看来这军中常有这样的接待。
张泽木本是故作姿态,哪里想到这书生竟然掷地有声,不假思索,轻易就答允将犯事军士交给军队处理,完全打乱了张泽木准备好的剧本,一时间让他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才好。
书生根本不着急,默默将茶喝了个干净,静静坐了片刻,见张泽木不再有想说的,便一整衣衫,起身道:“我军中最尚威望,张大人尚需勉励。月后苏将军将来接任,望你等多多助力。”
“是。”张泽木虽然心有希望,但是也知道自己继任的机会不大,现在正式得知即将接任者是戍边名将苏默铁,便不再纠结,自然心服口服。
书生从袖中掏出一本账本,信手翻出一页,撕下来,在背面简单写上几个字,将自己的信印印在空白处,递给了张泽木,让他自去关押犯事军士的郡守大牢领取此人。
张泽木恭敬接过那废纸张。他第一次见处理事情如此简洁的大人物,所以不放心地追问一句:“大人,那宵小拘来确由我等处置?”
书生点点头,转过身施施然走出了军帐。
随后帐后走出两个人,与张泽木一同立在军帐前目送书生。
“大人,这位便是书生大人?”黑脸年轻的军士问道,言语中、眼神中透露出许多的崇敬。
张泽木拍拍军士的肩头,望着那衣袖翩翩而去,转头对立于另外一边的白衣说道:“要劳烦王生带一队人去将那厮押回军营,我们要好好正正军规了。”
“是。”白衣恭敬领命,便立即召集一队骑兵翻身上马,烟尘滚滚向郡守大牢奔去。
当夜,武昌郡军营全员观礼,那名叫吴刀的犯事军士被五马分尸。浓烈的血腥味并没有让人不适,反而激得军营里高呼军号。听见那震天的呼号,就可以想见,被杀害的李立身作为军统确是十分称职。
官道
书生手里揪着一根狗尾巴草,停在一处岔路口,他还没有做好去往哪一处的准备。
优先处理武昌郡的事情,那是因为军队最好安排将领更迭事务。离殷国其实是一个尚武的国家,一千年了,离殷国越发昌盛,表面是因为商贸,内里实则是军队强悍。
四大捕快,书生第一,他主要负责官员监察。每年选拔,整个离殷国官员的卷宗都会从他手中过一遍,他要不点头,就不会有任命。
这个权利极大,官员也都知道,但是没有人不服气,因为书生是蒲河先生的关门弟子,国主离殷崴就是书生的大师兄。代替师兄监察百官的书生确实很强,王道导师蒲河先生曾经亲口说过,书生是百年来王道中资质最高的弟子。
为什么监察司中地位他在仇仙之下?那是他不愿意跟女人争抢。
这个时候,书生有些烦,他脑中将江堰郡、燕和郡的种种过了好几遍,仍旧想不好要将风奇派往哪一郡。
风奇已经有两年闲置,每年派差事,他都不应召。
书生也由着他。本来风奇这样的人物,就不该生在太平国度。他的能力可以安一邦,救一国,可是离殷国许久没有刺激的事情发生,人人安居乐业,秩序井然,根本没有什么官职和事情值得这个人抬抬眼皮。
书生看日头西下,心想:不知道是不是风奇天天期盼的缘故,居然真有了动乱的前兆。
不想在野外过夜,书生便向最近的驿站行去。
投住驿站必须查验通关卷,仅仅以“监察司捕快木小啸”的字样,书生只被带到二楼一个简单的隔间里。
书生试了试被褥的软硬,又看送来的饭菜中规中矩,于是临时做了一个决定。
驿站
书生执笔在破旧的账本上玩鬼画符,这是他停留驿站的第三天。外人觉得书生几乎是神仙般的存在,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有一个非常微小而难堪的毛病:不善选择。于是,他的作风一直很慢,侥幸的是运气很好,好到因为做事慢,所以事情处理得十分的好。
他在等,等风奇。日月轮转,三天快过去了。
有人前来敲门:“大人,大人?”
“何事?”书生问道,手上依旧拎着毛笔胡乱涂抹着。
敲门声大起来,外面通报的小厮并没有立即在门外回话。
书生放下笔,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正准备喝,门就被小厮强行推了开。
进门看这位大人在喝茶,根本没打算过来开门,满脸惊诧的小厮又急又气,呼出一口浊气,勉力维持对这位捕快的尊敬,快速抱拳行了个礼,说道:“大人!门外有一个人要求见你!烦请大人出门去见见。”
“哦?”书生依旧举着茶杯,将茶杯缓缓凑到嘴边。
小厮一跺脚,冲上前抓住书生手腕就将人硬拖了出来。
驿站门外有个人正和驿站守门人骂架。想来,驿站守门人多年看人来人往,已经见识过各种人物,骂架竟然引经据典丝毫不落下风;闯驿站的人也是出口成章,见对手应对自如,激动得越发神采奕奕,双眼发光;小厮拉来书生便已经完成了任务,难得见有人能和守门大叔相互抗衡,觉得自己必须留下来给大叔帮个人场;书生此刻更是无事,骂架绝对不是他能挑战的事项,只有继续等。
“竖子无礼!可知世间人人必先有礼守礼,才能建信立规……”闯驿站的人口沫横飞之间无意睹见站在驿站门边双手缩在袖笼里的书生,眼中一闪光,终于懒得再和守门人废话,突的抬起一脚踹在守门人小腿处,当即疼得守门人弯下腰说不出话来,结束了这场骂架。
“木木,你终于出来了。”闯驿站的人正是风奇,书生听到他对自身的称呼,还是打了个寒颤。
“你……你进来。”书生转身往回走,风奇长腿跨过依旧弯着腰的守门人,急切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屋中,书生寻到水来将笔墨细细清洗一遍,风奇安稳坐在木凳上给自己灌了两杯茶。
风奇休息妥当,便开了口:“我要做官!”
“哦。”书生点点头。
“我去哪里呢?”风奇显然兴致勃勃。
“还没有想好。”书生垂下眉头,时至今日他还是没能做出决定。
“木木,你就不要再多想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且给我说说吧。”
“哦……陶郡守没了。燕和郡不知道是哪一位没了……但是燕和郡不能乱,那里住着的人是紧要的。”情况比较复杂,很多事情也没有调查明白,不是简单几句可以完全说明的,书生甚至都因为自己此刻的不善言辞皱了皱眉头。
风奇将手中折扇磕在木桌边上,也不过就是磕了四下而已,扇停已然有了决断:“我都要去!”
书生没有意外的神色,毕竟风奇的疯言疯语皆能石破天惊。
风奇起身来,绕着木桌开始诉说自己的思量:“陶郡守是可惜了,他在任五年间江堰郡一直风调雨顺,其民生已然隐隐有超越渔江郡的势头;不过正是因为陶郡守的功绩,江堰郡新郡守只需照旧例便可再安稳五年;燕和郡虽小,但里间尊贵之人不少,盘根错节间非身份特异的官员不得坐镇主场;我寻思你能用的人中,唯有我不是贵胄人家,那便不再有旁的人选;你既不往江堰郡,也不往燕和郡,我便只得主动来寻你……话说,木木啊!你这优柔寡断的模样,真正能愁煞人哪!”
书生叹气,他自然知道自己的毛病,也不是第一次被风奇抱怨,懒得搭话,自顾自地从袖中掏出一本账本,信手翻出一页,撕下来,将自己的信印印在空白处,递给了风奇。这张空白无字的指令,方便风奇接任任何职位。
风奇欢呼雀跃,在屋中蹦哒数下,将木桌上的两个馒头塞进袖口,转身向书生恭敬一拜,便要出门。
“疯子……你对燕和郡里的人要好一点。”书生冲着风奇的背影说道。
风奇闻声停了停,静默片刻,右手握着的扇子敲在左手手掌里,回转头对看着自己的书生咧嘴一笑,应许下来。
往日,燕和郡里有一贵族女子,悔婚于风奇,此后风奇也再无心仪的女子,一直独身至今。
眼见风奇没了踪影,书生笑了。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自己的这位挚友真的可以坐镇两郡了。人,总是奇妙的,往往执着的人和事,会不打招呼地消解在一个没有仪式感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