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管家审视的目光下,聂清朗暗自深吸一口气,稳住活跃的心脏,暗搓搓的把礼物盒往身后藏了藏,“宋叔,你回来了啊?”
能被主家信任留在上海守宋家产业的宋满福,自然和宋家人关系非比寻常的亲厚,从老宅来的阿灼,自然对他亲近,视他如长辈。
宋灼对宋满福的态度,聂清朗自然也看的出来,所以,面对长辈般的宋管家,心里有鬼的他态度不自觉地恭敬。
而能在上海这个不太平的地方护住宋家大部分产业的宋满福,自然也眼明心亮的很,他当然看得出来聂清朗这次来的异样,不过想到刚才小姐交代的事情,宋满福十分自然地装作没看出来聂清朗的小心思,微微颔首,“金陵那边商行的事务处理完,自然就回来了。”
“这样啊,哈哈,真是辛苦宋叔了,”聂清朗打着哈哈,乖觉地跟在宋满福身后。
宋满福余光里把聂清朗的忐忑收入眼底,一抹无奈闪过眼底。
宋聂两家的关系可不是单纯的世交那样简单,在上海这个势力复杂的地方,独木难成林,两家的产业是互相帮扶的,他能在宋家主家离开上海后,还能护住大部分宋家,自然少不了聂家的关照。
所以,宋满福和聂家人自然相熟。
从客观实际的利益角度考虑,宋满福觉得聂宋两家结亲,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只是,尽管宋灼是留学在外的大少爷对他亲口说,这是已去世的老爷夫人送到老宅的大小姐。
对主家事情一清二楚的宋满福:……
就像当初接受老爷和夫人去世一事一样,宋满福也毫无异样地接受了养好身体,从浙省老宅而来的小姐,周全地为身娇体弱的小姐挡住外界的探寻视线。
在这个乱世,他能做的不多,唯有微薄的支持罢了。
宋昭:微薄的支持???
宋叔又在自谦了^_^
自觉没能出多少力,只能借商业之便给大后方输送物资的宋满福,吩咐春喜去泡茶后,看了眼坐在客厅里,紧张等自家小姐下楼的聂清朗,摇摇头。
天真的傻小子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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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下洋装,穿着宽松的立领半袖和长裙,一派温婉淑雅的阿灼,脚步轻盈地来到待客的客厅,“清朗哥哥,你怎么来了?”
“阿灼妹妹!”聂清朗循声看过去,身体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想迎几步,但抬手却发现,手里竟然捏着因为紧张而喝完的茶杯。
聂清朗:⊙▃⊙!!
阿灼:O(∩_∩)O哈哈~
暗暗笑过后,阿灼只当没看见聂清朗红透的耳朵,拉着人去了花园。
在花香馥郁的亭子里坐下,阿灼挥退了春喜,自己拿起茶具泡起了茶,泡茶的动作颇带几分豪迈洒脱,稍稍跳出了富养在闺阁里大小姐的身份。
看得聂清朗有点囧,“…………”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聂清朗还是没抑制住心底的冲动,开了口,“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等了半天,结果等来这句话的阿灼,有点无语,然后直白地送给纠结的少年一个大大的白眼。
“哪来那么多规矩,合不合适,我自己说了算。”
认识以来,第一次见到阿灼这样表情的聂清朗,也不管自己是被怼了还是被怼了,激动地像是破解了超级难的大难题一样,恨不得跳起来欢呼一下。
但,他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情况,双腿紧绷,手也紧握起来,抑制住跳起来的冲动,就是脸上,因为修为不到家,清俊的脸上眉飞色舞。
“果然,你就是!”
“大哥也是!”
少年压低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阿灼眼底闪过了然,一点也没有被戳破身份的紧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来到上海,和聂家人接触以来,阿灼就有种,虽然说不上来,但她能感觉到的,一些不可言说的异样。
原谅她是个脑子不灵光的,琢磨不明白深层次的东西,就能看见些浅显的,而浅显的是什么呢?
显而易见,是少年聂清朗对她的喜欢,虽然来的莫名其妙,但自知自己有张好脸的阿灼,还是可以理解的,年少慕艾嘛。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聂清朗看自己的眼神,多了一分思量呢?
而且这一份思量,阿灼打量久了,终于确认了,这一抹思量下的探究和友好,和聂伯伯和聂伯母初见时极力隐藏的情绪一模一样。
搞清楚后,阿灼:……
不是,她是演了个寂寞么?
她潜伏的手段,真就那么差?
可是,阿灼在学校,也没见有哪个同学透过她文弱好书的外表看出来她是个爱动手不爱动脑的内在啊╮(╯▽╰)╭
察觉到聂清朗貌似发现了点什么,阿灼在反省后,只自我怀疑了三秒,然后在仔细观察了几天,排除了聂清朗会坏事可能,就放下了警惕。
在这个时代,阿灼看到过为了日本人的悬赏而出卖革命者的普通人,也见过但也在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为革命同志搭把手的普通人。
而聂清朗,很明显属于第二种。
就算不论阿灼自己观察出来的,单是聂家,清远大哥作为潜伏在伪政府的地下组织人员,背负汉奸骂名,三年如一日地为后方提供情报和帮助。
还有为她身份站台的聂家伯父伯母,凭这些,阿灼愿意对聂清朗付出一份信任。
但也仅仅是信任,对于聂清朗眼底的跃跃欲试,阿灼并不打算帮他。
耐心听完聂清朗发现她的心理路程后,阿灼抬手便塞了块蛋糕到他的嘴里,让他憋住了到嘴边的话,“聂清朗,别说了。”
被蛋糕噎住的聂清朗听到隐晦的拒绝,直接急了眼,想反驳,但,他的急切在对上阿灼严肃的眼神后,蓦然息了。
聂清朗前倾的身体缓缓后撤,之前洋溢着兴奋的笑脸,也落了下来。
阿灼不是没发现到聂清朗的颓丧,但,聂家一家四口,已经有三人陷入无形的战场,聂清朗再陷进来,一旦……
聂清朗往日明亮的眼睛暗了下去,视线放空,落在花团锦簇的花园一角,沉默许久,他的声音飘忽低哑,“三年前,我再回到上海,爹,娘,大哥,也是这么拒绝我的。”
阿灼倒茶的动作顿了下,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安慰,聂清朗的声音又飘了出来。
“可是,我不甘心!”
“不愿意!”
少年白净的脸上,红起来的眼眶分外显眼,眼里的不屈也鲜明刺眼至极。
这样的眼神,阿灼看过很多,在后方,那些经历曲折,怀揣理想,慕名而来的的青年人,他们和聂清朗一样,有着赤忱的报国心。
他们没有亲身经历日本人残暴,但他们看到了那些屠杀,热血燃起,所以他们来了。
但战争可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向前冲就那么简单的。
战争是残酷的绞肉机,就像阿灼,纵使她有神魂空间打底,修习了炼体功法,在前线战场也有过几次险死的经历。
被爆炸冲击昏迷,失血昏迷……
那几次意识陷入黑暗前,阿灼都以为自己要开启新的轮回了,但,年幼的阿灼总能得到最及时的救助,所以,班长,张柱子,李狗蛋,古山……
他们都死了,而她活下来了。
来到上海,偶尔做梦时,她还会梦回那个充满硝烟、鲜血气息的战场。
醒来枕边都是泪湿的痕迹,为了不在李妈和春喜前露出异样,阿灼都以想老家长辈为由掩饰了过去。
但,阿灼自己很清楚,平静之下,是咆哮着的不甘,恨意。
夕阳的橙光撒在少女半仰的脸颊,“聂清朗,你会死的。”
“我和清远大哥也会死。”
黝黑的眼睛,里面的平静到残酷,“你想过聂伯父聂伯母吗?”
冰冷的假想被摆到台面上,聂清朗一直在回避的情况,逃无可逃。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喉咙仿佛被堵上一般,聂清朗说不出什么正气凛然的话。
两人之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路又不止一条,”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聂清远,进入亭子,“真的决定了的话,我可以给你指路。”
————
自那次谈话后,聂清朗就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了。
没有了往日的空闲,他去接阿灼放学的时间也就没了,在不明内情的人看来就是——
‘宋聂两家联姻崩了!!’
虽然学校是比社会更会单纯的环境,但事实上,这个世上,到哪儿都少不了捧高踩低的人。
“如今,没了聂家的保护,你们猜,我们女子中学鼎鼎有名的‘林黛玉’会花落哪家~”
“哈哈,落哪家都一样,”女子声音微扬,幸灾乐祸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这人啊,一样的身子,必然也逃不出那同样的命。”
坐在位置上,听到自己被咒吃绝户病死的阿灼,“…………”
有点不爽,手痒痒^_^
但是看着地理书上,画着粤省的书页,阿灼在心底暗啧一声,微蜷的手指伸开,翻过书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只是,她忍,别人可不会见好就收。
“呐,宋灼,”烫了发的少女,陆青月带着几个跟她一样,脸上不怀好意的同学,围拢过来,“你的邻家哥哥,怎么不来接你了呀~”
脸蛋白嫩到没有多少血色的少女,抬起头,脸上表情清淡平静,“他最近在忙。”
“忙?”
“哈哈哈——”
“嗳,这么体面的说法,不愧是大家小姐!”
在陆青月刻意地戏谑嘲讽下,跟在她身后的同学也应景地哄笑起来。
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让阿灼眉梢微挑,往日跟在宋月莹后面跳得最高的陆青月,竟然会在宋月莹退学后,取代她的位置,成了学校呼三吆四的‘大姐头’。
有点滑稽。
也有点可笑。
这是阿灼的想法。
但在外人的眼里,被一群趾高气扬的女生围在中间的阿灼,本就因为病弱单薄的身体,在对比下,显得分外可怜,这明显是被欺负了!
“你们在干什么?!”
闫玉和伊落雪刚从老师办公室回到教室,看到这一幕,眉头紧蹙,快步走过来,声音微提呵斥道。
两人把人推开,护在阿灼两侧,“这里是学校,陆青月,我劝你别太过分!”
有人护着,阿灼便顺势白莲花起来,“玉儿,落雪,我没事,你们被误会了。”
嘴上弱气得说着,桌子下,在阿灼轻轻捏了捏两位好友的手,“陆同学,只是来问候一下而已。”
得到暗示的闫玉和伊落雪,心下放松,但面上,两人还是冷着脸,“就这?问候?呵!”
“玉儿别误会了,陆家毕竟也搬来上海也没几年,”伊落雪凤眼上下扫过陆青月,“或许关外那边的问候就是这般呢^_^”
“闭嘴!给我闭嘴!”
被讽刺礼节就算了,陆青月最讨厌别人说起自家是从关外的事情。
九年前,她家从关外狼狈迁到上海的时候,尽管她才六岁,但陆青月一直都记得那时候的恐惧慌乱以及后怕。
面对弱小的过去,有的人选择勇敢面对,而有的人避之不及,视为耻辱。
陆青月就是第二种!
至于为何?
在关外时,整座县城慑于她父亲手握军队,外人对她们一家恭敬谄媚,但逃到上海后,没有了兵,只有父亲搜刮来的钱财做支撑。
而在上海,权贵富豪多的是,只有家底陆家并不起眼。
所以,没有倚仗的陆家,也就顺利被邻里揭了底,逃兵!孬种!
各种辱骂,看不起,被暗地里挂在陆家每一个人头上。
在鄙视的隐晦视线下长大的陆青月,理所应当的心态失衡了。
她平等地讨厌所有在她之上的人。
但这种愤世嫉俗,陆青月也没有头铁到表现出来。
她很机智地选择跟着一个地位高的‘好朋友’,为她瞻前马后,跟着教训那些‘好朋友’不喜欢的人,哪怕是借势,陆青月也在看到比她家世好的受屈辱,心里爽快极了。
进入女子中学后,陆青月借着宋月莹的势,也好好整治了当年背后说她们家小话家的孩子。
而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