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建国破天荒地没有穿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而是换上了一件压在箱底许久的、略显过时的夹克。他刮了胡子，梳理了头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被现实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又找回了几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走吧，小未。”他对早已等在门口的女儿说道。
父女俩并肩走在去往工厂的路上。初夏的风带着一丝温热，吹在脸上，让人感觉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江城机械配件厂，坐落在城市的西郊。这是一座典型的老式工厂，红砖砌成的厂房墙皮斑驳，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门旁“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标语，也在风吹日晒中褪去了颜色。
林未站在工厂门口，望着眼前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心中感慨万千。前世，她对这里唯一的印象，就是父亲卖掉它时那落寞的背影，以及母亲偷偷躲在屋里哭泣的声音。它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她的记忆里。而这一世，她要亲手为这道伤疤敷上良药，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爸，我们进去吧。”
林建国点了点头，用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一阵机器的轰鸣声和金属敲击声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机油味。虽然工厂陷入了困境，但只要还有订单，机器就不会停转。
车间里，光线昏暗，几十名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看到厂长带着女儿进来，不少人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林建国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道：“大家手上的活先停一停，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林未。从今天起，她会作为我的助理，协助我处理厂里的一些事务。”
这个决定，是他昨晚和妻子商量了半宿才定下的。既然已经选择相信女儿，那就给她足够的权限。
话音刚落，车间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让一个女娃子当助理？”
“还是个高中生吧？厂长这是咋想的？”
“厂里都快发不出工资了，还有心思搞这些……”
工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解。他们都是跟着林建国干了多年的老师傅，对这个厂子有感情，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儿戏”般的决定。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叫李大山，是车间的班组长，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性格耿直火爆。
“厂长，”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我们知道您心里急，可您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啊！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来管事，这不是胡闹吗？我们厂子虽然小，但也不是过家家的地方！”
李大山的话，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林建国脸色一白，正要开口解释，却被林未轻轻拉住了。
林未上前一步，迎着李大山那双铜铃般的眼睛，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李师傅是吧？我爸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是我们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师傅，一把锉刀用得出神入化，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比机器磨的还高。”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对方一上来就先给自己戴了顶高帽。李大山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些。
林未见状，继续说道：“李师傅，您说的对，我年纪小，没经验，确实不懂怎么管理工厂。我今天来，不是来指手画脚的，是来向各位师傅学习的。”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谦逊诚恳，瞬间让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清亮有力，“我也想请教李师傅一个问题。您手上现在做的这批‘星海机械’的轴承套，一个的加工费是多少？”
李大山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地回答：“十二块五。”
“那您做一个需要多长时间？”
“快的话，一个小时能做三个。”
“也就是说，您一个小时，能为厂里创造三十七块五的产值。”林未迅速心算出结果，然后目光扫过整个车间，“但我们厂里所有机器的电费、损耗，再加上所有工人的工资和管理费用，平摊下来，一个小时的成本是多少，您算过吗？”
李大山被问住了，他一个车间班长，哪里会算这么细的账。
林未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走到了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我替您算过了。我们厂一个月的固定成本大概是五万块，按每月二十二个工作日，每天八小时工作制来算，我们每个小时的成本是284块。而我们整个车间，所有师傅加在一起，一个小时的满负荷产值，大约是350块。”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面对着所有陷入沉思的工人。
“各位师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所有人拼死拼活地干一个小时，刨去成本，整个厂子只能赚到66块钱。这66块钱，还要用来应付税务、应酬、设备的临时维修……所以，我们为什么会发不出工资？不是因为大家干得不好，而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做一笔亏本的买卖！”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工人们都是实在人，他们只知道埋头干活，从没想过这些深层次的问题。现在被林未用最直白的数据血淋淋地揭开，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连脾气最火爆的李大山，此刻也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未趁热打铁，走到了李大山的机床前，拿起一个刚刚加工好的轴承套。
“李师傅，像这样的零件，我们卖给‘星海’是十二块五。可您知道，‘星海’把它装进他们的减速机里，一整套设备能卖多少钱吗？至少五千块！我们的零件，在其中创造了巨大的价值，但我们自己，却只拿到了最微薄、最可怜的一点加工费。”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力量，“所以，我爸才决定，我们不能再这样给别人做嫁衣了！我们要造出自己的东西，把‘十二块五’变成‘一百二十五’，甚至‘一千二百五’！只有这样，厂子才有活路，大家才能拿到应得的工资和奖金！”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未这番话给镇住了。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单薄的女孩，眼神中最初的怀疑和轻视，已经悄然转变成了震惊和思索。
良久，李大山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着林未，眼神复杂地问道：“你……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可造自己的东西，谈何容易？钱呢？技术呢？”
“钱，我会去想办法。至于技术……”林未微微一笑，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父亲，“我们厂里最好的技术，不就在这里吗？”
她拿起粉笔，回到黑板前，擦掉了刚才的成本分析，然后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和这几天的构思，飞快地画出了一张结构图。
那正是林建国压在箱底的那个“快速连接阀门”的设计图，但又有所不同。林未在原有设计的基础上，对几个关键部位的结构进行了优化，使其更易于加工，性能也更稳定。这些改动，都是基于她未来二十年的见识和经验，看似细微，却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这是我爸几年前设计的一款新型阀门，我做了一点小小的改进。”她对众人说道，“这款阀门，结构简单，用我们现有的设备完全可以生产。它的性能，却远超现在市面上的同类产品。最关键的是，它的成本，我们可以控制在二十块钱以内，而出厂价，至少可以定在八十块！”
一个成本二十，售价八十的产品！
所有工人的眼睛，瞬间都亮了！他们都是干这行的，自然看得出图纸上的东西并不复杂，林未说的成本控制，完全有可能实现。如果真能卖到八十块，那利润……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林建国更是激动地走上前，扶着黑板，仔仔细细地看着女儿修改过的那几个地方。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佩服。女儿改动的那几处，正是他当年觉得最别扭、最难以实现的地方，他苦思冥想了几个月都没有头绪，却被女儿轻描淡写地几笔就给解决了！
“天才！简直是天才的设计！”他忍不住喃喃自语，看向女儿的眼神，已经从单纯的父爱，变成了对一个卓越技术专家的敬佩。
林未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再次面向众人。
“各位师傅，蓝图已经画好，但要把图纸变成实物，我一个人不行，我爸一个人也不行，需要靠在座的每一位！我恳请大家，再给工厂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我们集中所有力量，用一周的时间，把这个样品做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李大山的脸上。
“李师傅，您是我们的技术核心，这个任务，您敢不敢接？”
激将法，简单，但有效。
李大山看着黑板上那张凝聚着希望的图纸，又看了看周围工友们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他感觉到自己沉寂已久的热血，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他粗糙的大手用力地在工装上擦了擦，然后猛地一拍胸脯，声如洪钟：
“接！为什么不敢接！厂长，小未助理，你们就瞧好吧！一个星期，我们要是做不出全江城最牛的阀门，我李大山的名字，倒过来写！”
“好！”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整个车间，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