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还是……收购？”
最后四个字，林未吐得极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了办公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它将秦悦精心营造的、模糊而又充满诱惑的氛围彻底击碎，逼迫着这位来自资本巨头的项目经理，必须在第一时间亮出自己的底牌。
林建国的心脏猛地一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去想。在他看来，无论是哪种形式，只要能和华夏重工沾上边，都是他们这个小破厂烧了高香。女儿这一问，太直接，太尖锐了，万一惹恼了对方……
秦悦的眼中，终于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精心铺垫的谈判节奏，再一次被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打乱了。对方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根本不理会她沿途布下的鲜花和陷阱，而是直奔主题，一刀切向了最核心的要害。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车间里传来的、被压抑过的机器运转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秦悦缓缓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她决定不再试探，而是用最赤裸裸的现实，来碾碎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小姐果然聪明。”她先是赞了一句，随即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不带丝毫感情，“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我们的初步方案，是全资收购。”
全资收购！
林建国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们愿意出价三十万，”秦悦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三十块钱，“买断这项‘快速连接阀门’的实用新型专利，以及你们已经制作出的全部技术图纸和样品数据。”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林建国的耳边轰然炸响！他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心脏狂跳不止。
三十万啊！在2003年，对于一个濒临破产、负债累累的小厂长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它足以还清银行的贷款，结清所有工人的工资，甚至还能留下一大笔钱，让他和妻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前几天，他还为了区区几万块的合同焦头烂额，甚至差点被张德才骗得万劫不复。而现在，一笔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巨款，就这么轻飘飘地从眼前这个女人的嘴里说了出来。
巨大的狂喜和冲击，让他几乎要当场答应下来。他的嘴唇张了张，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悦将林建国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这正是她预期的反应。她没有停顿，继续抛出她的“善意”。
“当然，我们华夏重工一向尊重技术人才。收购完成后，我们可以返聘林厂长作为我们子公司的技术顾问，年薪五万，聘期三年。至于林小姐……”她将目光转向林未，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微笑，“如果林小姐愿意，我们可以资助你完成大学学业，毕业后，欢迎你随时加入华夏重工。”
这条件，太优厚了。
优厚到让林建国感到一阵眩晕。钱、工作、女儿的前途……对方几乎考虑到了所有方面，给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打包好的完美解决方案。
他激动地看向女儿，眼神中充满了期盼。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林家祖坟冒了青烟。只要女儿点点头，他们一家人就能彻底摆脱困境，一步登天！
然而，林未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静静地听完秦悦的所有条件，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秦经理，恕我直言。”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个价格，我们不能接受。”
“什么？”林建国失声叫了出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林未一个安抚的眼神给按了回去。他只能焦急地坐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悦脸上的笑容也终于消失了。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林小姐，你是在开玩笑吗？三十万，对于一项甚至还没有经过市场验证的实用新型专利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有诚意的价格了。我希望你明白，贪婪，并不能为你们争取到更多。”
她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在她看来，这个少女是被突如其来的巨款冲昏了头脑，开始漫天要价了。
“我没有开玩笑，也并非贪婪。”林未迎着她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只是认为，秦经理您，或许……算错了一笔账。”
“哦？”秦悦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愿闻其详。”
“秦经理，您只看到了这项专利本身的价格，却没有看到它背后真正的价值。”林未站起身，缓缓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那个金属阀门。
清脆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弦上。
“秦经理来自华夏重工，眼界自然比我们高得多。那么您一定知道，目前国内的工业阀门市场，尤其是民用和轻工业领域，是怎样一个混乱的局面？”
秦悦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告诉林未，她知道。
林未继续说道：“标准缺失，品牌杂乱，劣质产品充斥市场，安全事故频发。一个承压只有五公斤的阀门，敢在包装上写十公斤；一个用普通铸铁制造的阀门，敢冒充合金钢。这种乱象，秦经理，你觉得能持续多久？”
秦悦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不明白，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怎么会对行业现状有如此深刻的洞察。
林未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抛出了自己的重磅炸弹。
“据我所知，最迟明年，国家相关部门，很可能会联合成立一个‘全国管路安全标准化委员会’，针对目前市场上的乱象，出台一系列强制性的国家标准。其中，针对‘快速连接阀门’这一块，将会有一项代号为‘GB/T 19228’的新标准。”
“GB/T 19228”？
秦悦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这个代号，一片空白。她从未听说过这个标准，也从未在任何内部信息或者行业报告中看到过相关的风声。
“林小姐的消息，从何而来？”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这不重要。”林未神秘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加码，“重要的是，这项新国标的核心指标有两个：第一，安全承压必须达到3.0兆帕以上；第二，要求在经受十万次以上的压力循环测试后，密封性能的衰减不得超过百分之五。”
3.0兆帕！
这个精确到小数点的数字，让秦悦的心头猛地一跳！3.0兆帕，换算过来，就是大约三十公斤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阀门样品。她想起了刚刚在车间里，那些工人为了它能承受三十公斤压力而爆发出的狂热欢呼。
难道……这只是一个巧合？
“而我们这款阀门，”林未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将秦悦的思绪牢牢抓住，“它在设计之初，就完全是冲着这个未来标准去的。它的结构、用料、加工精度，都能确保它轻松通过新国标的每一项严苛测试。而市面上现有的所有同类产品……”
她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在新国标面前，全都是废铁。”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建国已经完全听傻了。什么新国标，什么兆帕，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能看懂秦悦的表情。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女人，此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秦悦确实被震住了。
林未描绘的这幅景象，太过具体，也太过震撼。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旦新国标出台，整个市场将会被强制洗牌。所有不合规的产品都将被淘汰，市场将出现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而谁掌握了符合新国标的技术，谁就将成为这个领域的唯一霸主，收割整个市场的庞大利润！
到那时，这项技术的价值，就绝不是区区三十万，甚至不是三百万、三千万能够衡量的！
那是一张通往全新金矿的地图！
“这……这不可能。”秦悦下意识地反驳，但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笃定了，“这么重大的行业标准制定，我们华夏重工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你说的这些，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
“是猜测，还是遥遥领先的预见，时间会证明一切。”林未不与她争辩，而是重新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秦经理，现在，我们再来谈谈价格和价值的问题。”
“三十万，买断一项专利，这是价格。”
“而我们，想用这项能定义未来行业标准的技术，来和华夏重工谈一次合作。这，才是价值。”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彻底扭转了双方的谈判地位。
“我们不需要三十万，也不需要你们的资助和返聘。”林未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条件，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我们需要的是华夏重工的生产线和销售渠道。我方以技术入股，成立一个全新的子公司，专门负责这款阀门的生产和销售。我方必须占股51%，拥有控股权和品牌所有权。华夏重工以资金、生产设备和渠道资源入股，占股49%。”
“这，才是我们认为的，对等的合作。”
疯了！
这个念头，同时在林建国和秦悦的脑海中闪过。
林建国觉得自己的女儿一定是疯了。一个一穷二白的小破厂，居然敢跟行业航母谈控股权？这简直是蚂蚁要吞象！
而秦悦，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却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她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无知冲动的少女，而是一个拥有着恐怖信息优势和商业远见的、深不可测的对手。
对方根本不是在待价而沽。
她是在用一个自己完全无法证实、却又不敢轻易否定的“未来”，来构建一个全新的、对她自己绝对有利的谈判棋局！
而自己，已经被她牢牢地拖入了这盘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