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烛火跳动,徒劳的温暖着冷寂的婚房。
新妇掀开盖头,独坐在梳妆台前,铜镜冰冷映照出一张白净娇嫩的脸。
繁复沉重的金凤头冠已被摘下,随意搁置在一旁。
乌黑的长发披泻下来,柔顺搭在她的肩头,衬得那身大红嫁衣愈发刺目。
江婉宁——幼年母亲去世,后被外公带回抚养,遂改随母姓,寓意温婉安宁,寄托哀思。
外公江世安清高耿介,外婆是晚清王爷家的嫡出女儿,后因为战争书香世家没落。
江世安将外孙女视若珍宝,悉心教导。妻子因病去世后,为避战乱,他携长子及外孙女居住到了苏城。
江婉宁的外婆与上京城的一位军阀太太为表姐妹,二人早年曾有过一个约定,就是日后两家的小辈,定要结成亲事。
一个月前,江世安送江婉宁来上京大学报到,因为担心孙女的安全,也因为多年前妻子去世前,嘴里不停念叨的一桩婚事,他带着江婉宁拜访了褚家。
褚家如今是上京城最大的权贵之家,褚家大老爷如今是政界高官,二老爷和大少爷管理着近十万的褚家军,褚家二少爷褚云铮掌管着大半个上京的财政——上京银行。
上京邻近北平,战乱四起。若能得到这门婚事的庇护,江婉宁留在上京,江世安自然安心。只是不知道,褚家老太太会不会成为孙女安全的保障。
褚公馆的威严,在踏入正门的那一刻便沉沉压来。
并非金碧辉煌的张扬,而是深色名贵木料、冰冷大理石地面、墙上悬挂的笔力遒劲却透着杀伐之气的字画,以及垂手侍立的仆佣,透露出一种不动声色的权力壁垒。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的袅袅青烟,混合着一种铁与秩序特有的冷硬气息。
江世安,这位曾经在官场沉浮、如今蛰居苏城的老人,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深青色绸缎长衫,努力挺直了微驼的脊背,枯瘦的手紧紧牵着孙女——江婉宁。
十八岁的少女,身量初长成,穿着一件素净雅致的月白色斜襟上衣,配着深蓝色百褶长裙,乌黑的发辫垂在肩后,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江婉宁低垂着眼睫,步履轻盈而安静,仿佛一朵初绽的白荷,行走在这森严的府邸中,竟奇异地未被吞噬,反而透出一种沉静的韧劲。
然而,只有紧挨着她的江世安能感觉到,孙女那只被他握着的小手,指尖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客厅布置得古雅而考究,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
主位上端坐着褚家的定海神针——褚老太太。她身着绛紫色团花旗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固定。脸上皱纹深刻,慈目地看向走进来的祖孙二人,微微起身。
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油光水润的紫檀佛珠,轻微的“喀啦”声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世安表兄,多年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褚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却微微带着一丝欣喜。
江世昌松开孙女的手,上前一步作揖:“劳您挂念,这把骨头还算撑得住。”他深吸一口气,侧身将江婉宁轻轻往前带了一步,“这便孙女,婉宁!快给姨老太太请安。”
江婉宁依言上前,姿态恭谨却不卑怯,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如珠玉落盘:“婉宁给老祖母请安,愿老祖母福寿安康。”她目光抬起,此时,清澈的眼底没有了一丝的畏惧,只是一片沉静。
褚老太太的目光在江婉宁身上停留,苍老的脸上随即笑容显露出来,眼神柔和。
她微微点头,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好孩子,快扶着你外爷坐下,这一路舟车劳顿,肯定辛苦。”随后转向身边的管事嬷嬷,“快奉茶。”
待祖孙二人落座,上好的龙井氤氲着清香。褚老太太的目光再次落在江婉宁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表兄信中说,这孩子是来上京读大学?”
江世安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真切的骄傲:“是的,这孩子天资聪颖,又肯用功,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都通晓,如今得了我那门生李彦平的青眼,邀她来上京大学。今日前来报道,一个月后则正式入学.....”
他顿了顿,语气中又带了些许的担忧:“老朽今日带她前来,其实,是想为这个孙女寻一处安身之所。当年您与阿珍谈笑间定下了一门婚约……如今......老朽年迈,苏城那边犬子东卿的书院实属走不开,无法长留上京。但我家婉儿心性坚韧,志向高远。是个好孩子……老朽今日……厚颜重提旧约,不知您能否能看在阿珍的情分上,护她在上京城周全。老朽……感激不尽!”说着,江世安便要起身再拜。
褚老太太立即起身抬手:“世安表兄,大可不必如此。你既提起此事,我亦正有此意。”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婉宁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婉宁丫头,我家云铮年长你几许,你可愿意?”
江婉宁搁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自来时她就知道外公的良苦用心,外公从未对他隐瞒。他怕自己深陷泥潭不得脱身,想借褚家的羽翼为她遮蔽风雨。
她抬眸,迎上褚老太太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婉宁全凭爷爷做主,只是……”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婉宁恳请一切从简,只求一纸婚书,安家爷之心,足矣。”
江婉宁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的表明了态度。
褚老太太眼中闪过赞许,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是个懂事的孩子。也罢,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老太婆不想明白。这婚事就依你所言。”
江世安闻言,紧绷的神情终于松缓下来。
这时,褚老太太像是想起什么,转向侍立一旁的管家:“云峥呢?今日有贵客,他怎么还不露面?快去请他过来。”
管家脸上掠过一丝为难,垂首恭敬道:“回老太太,二少爷他……他一早便去了银行,说是紧急会议要开。”
客厅的气氛有片刻的凝滞。江世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褚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明显重了几分,脸色沉了下来,显然对这个孙子的“紧急会议”非常不满,但当着客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冷哼一声:“哼!他倒是比大总统还忙!”
江婉宁安静地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心中一片澄澈雪亮。不过是托词罢了。
这位上京城执掌金融的年轻权贵,褚云峥。显然是对这桩由老一辈订下的,突如其来的婚约极为不满,甚至连表面的敷衍都懒得做,直接避而不见。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表达了最彻底的轻慢。
“表兄您放宽心,婉宁既是我认定的孙媳妇,今日即便那不孝孙子不待见,日后我也定会好生安顿婉宁丫头的。我想,婚礼既然从简,那要不就定在下个月吧。”
江世安转头看向一旁娴静的孙女。
“这,婚事倒是不急,”可想到江婉宁一人在上京多有不便,若没有合适的理由,怎可无端进入褚家获得照拂,所以嫁进来是必要的。于是他点了点头。
褚老太太见江世安点头,脸上的笑容再次显露,她对江婉宁的喜爱已溢于言表,毕竟,江婉宁的温润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外婆。
江世安和江婉宁在褚家用了午膳后便离开了。
而褚云铮却迟迟未归。
临近初秋的上京城,天空像是洗过一般的湛蓝,空气带着一丝炎热。
阳光穿过疏朗的梧桐枝叶,在古朴的青石板路上投下跳跃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墨香气。
一辆半旧的黄包车停在巍峨的“上京大学”牌楼前。
江世安在江婉宁的搀扶下,下了车。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肃穆。
江婉宁外套了一件浅杏色开司米薄衫,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在脑后,清丽得如同初绽的玉兰。
她抬眸,望向那承载着她求知理想的校门,眼底深处有复杂的光影掠过——这里有她敬仰的恩师,有她即将投身的事业,也将是她命运转折的起点。
“爷爷,这边。”她声音轻柔,搀扶着老人,熟门熟路地穿过牌楼,踏上通往文学院深处的小径。
校园里,三三两两抱着书本的学子步履匆匆,年轻而充满活力的气息扑面而来。江世安看得目不暇接,眼中流露出欣慰与感慨:“好,好地方!这才是读书育人的圣地!……”老人声音有些哽咽,似乎又想到一丝过往。他强忍着,拍了拍外孙女的手,“婉儿,你能在此求学,爷爷真替你高兴。”
他们在一座爬满常青藤的红砖小楼前停下。这里环境清幽,远离主教学区的喧嚣。江婉宁上前,轻轻叩响了其中一扇挂着“李彦平先生”木牌的门扉。
“请进。”一个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旧书、墨锭和淡淡茶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书房不大,却堆满了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线装书、洋装书和卷宗。
阳光透过宽大的格子窗,洒在窗下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照亮了桌面堆积如山的文稿和几盆翠绿的文竹。
书桌后,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癯、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学者抬起头。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鬓角已染霜华,眼神却异常清澈睿智,透着洞悉世情的温和与沉静。
他便是江婉宁的导师,李彦平教授,也是引领她走向另一条道路的关键人物。
“李先生!”江婉宁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敬重和孺慕,上前一步深深鞠躬。
“江老先生!”李彦平看清来人,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作揖。
接着连忙绕过书桌:“婉宁!江老先生!快请坐,快请坐!”他热情地招呼祖孙二人在书桌对面的藤椅上坐下,亲自沏了两杯热茶。
“婉宁,你可想清楚了?”李彦平的目光落在江婉宁脸上,带着师长特有的关切和探询。
“是的,我想清楚了,原本只想留在舅舅的书院帮忙,可爷爷和舅舅对我的谆谆教诲,并不是为了让我偏一隅之安,这个时代需要新鲜的血液,我想在此时,为这个国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好!好!”李彦平点头,目光转向江世昌,“江老先生身体可还康健?苏城一别,又是经年。”
“托您的福,老朽这把老骨头硬朗的很。”江世昌感慨道,“婉宁能来您这里读书,我很是欣慰。我们从未想让她荒废学问。但,毕竟是女孩子,担心亦是难免的,卿之为此亦是烦忧,奈何这孩子心性倔强,还望您,多多照顾。”江世安眼神中带着对李彦平隐隐的托付之意。
李彦平何等敏锐,自然明白江世安的忧虑。他郑重道:“老先生,您言重了。教导学生,是我辈职责。婉宁天资聪颖,心性坚韧,无论环境如何,只要保持思考,关注时局,坚守本心。您即可放宽心。”他看向江婉宁,眼神中带着信任。
江婉宁心头一暖,微微颔首。
三人便围绕着江婉宁的学业、苏城的风物、以及上京大学近来的变化,轻声交谈起来。
李彦平言语间不着痕迹地勉励江婉宁。江世安看着孙女与恩师之间那份默契的交流,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
辞别时,李教授特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好的书递给江婉宁:“婉宁,这是新近整理的一些关于近代思潮的文献汇编,或许对你有益。若有疑难,随时可来信。”
江婉宁自然是知道先生的用意。她双手接过:“谢先生,学生定当仔细研读。”
祖孙二人再次谢过李彦平,离开了那间书香办公室。
阳光依旧灼热,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江世安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谈话中,步履缓慢。
他们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慢慢向校门口走去。江婉宁搀扶着外公,心思却飘向了不久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