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宁跟南曦并肩坐在李教授对面。两人都刻意穿着最不引人注目的粗布衣裙。
江婉宁的头发紧紧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南曦戴了一顶遮住大半额头的纱帽,将容貌掩藏起来。
她们的手放在膝盖上,江婉宁的手指微微蜷着。
南曦下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衣角,眼神里交织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孙国华教授神色凝重,目光在两位学生和李彦平之间逡巡。
李教授看向孙教授,微微点了点头。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这样的……”李教授压低声音,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仁寿医院)有一位吴大夫,他是负责为我们传递新思想邮递员,前两日在为我们传递重要情报时,被日伪军识破,虽已侥幸脱身。但,情报还未来得及转移。现在,那份情报必须尽快取出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仁寿医院”的位置重重敲了一下。
“吴大夫把情报藏在……”他目光扫过江婉宁和南曦,“一楼门诊,药柜第三排,左数第七个贴着‘甘草’标签的药罐底部夹层里。那是他惯用的位置。”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细微的嘶鸣,以及窗外微风吹动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你们的任务,”李教授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张年轻而紧绷的脸,“你们只需伪装成“生病了”,前去诊所求药。利用看病抓药的机会,接近药柜,取出情报卷。”
他顿了顿,从桌下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这是你们需要的‘道具’。南曦,你是‘病人’。这份‘病历’和‘处方’,你们路上熟悉一下。里面的‘药粉’,能让你短时间内出现低烧和轻微咳嗽的症状,足够真实,但对你没有任何危险,药效三小时后会自行消退。”
南曦猛的站起,深吸一口气,接过包裹,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决然的光:“明白!”
江婉宁也立即起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李教授的话刻进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演练。
药柜第三排,左数第七个,甘草罐……她甚至开始模拟在药柜前抓药的动作,如何自然地遮挡视线,如何迅速地探入罐底……
“切记,目标明确,动作要快,拿到东西立即离开!医院附近有眼线,务必保持自然,你们是学生他们容易放松警惕。”孙教授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是课堂讨论。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你们会陷入绝境,还会连累很多人,恐惧是正常的,但恐惧不能成为绊脚石。要用你们的冷静和机敏去克服它。”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们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期许。
“我们相信你们,雏鸟总有试飞的一天。”孙国华教授再次开口时,声音温和了许多却也充满了力量:“记住你们想守护什么,又为何而来。”
“是!”江婉宁和南曦同时应声。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她们已经跟在李教授身后调查了很多次情报,她们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事,可她们还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紧张,更看到了燃烧的信念和一种无声的鼓励。
秋夜似乎更加灼热了些。
江婉宁搀扶着“虚弱”的南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上京城的正中心地段,临街的“仁寿医院”。
南曦裹紧了衣服,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脸颊在裹紧的衣物和药效的双重作用下,确实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额头上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婉宁表现出一脸焦急,不停地低声安慰着,眼神却像警惕的鹿,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街口不是很安静,几个模糊的身影在不远处的街角晃过,看不清面目,却让她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推开医院的玻璃门,更加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室内光线刺眼,可柜台上依旧放着一盏未熄灭的煤油灯。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面容愁苦的中年人正低头整理着药柜。
听到推门响,男人立即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大夫,大夫帮我朋友检查一下!”江婉宁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担忧,扶着南曦快步走到诊桌前,“她下午开始就高烧咳嗽,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大夫的目光在南曦泛红的脸颊和额头的汗珠上稍作停留,又飞快地扫过江婉宁焦急的脸,最后不经意地掠过门外。
他点点头,声音平稳:“别急,坐下,我看看。”他示意南曦坐下,拿出听诊器,开始例行检查。
江婉宁此刻心跳如擂鼓。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南曦身上,表现出一个关心则乱的模样。
眼角余光却准确锁定上了中药柜——第三排,左数第七个!那个贴着“甘草”标签的棕色陶罐!
大夫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询问着“病情”,南曦按照背熟的“病历”断断续续地回答着,咳嗽声适时响起。
气氛看似寻常,却暗流涌动。
“没什么大碍,受了风寒,有些发热。”大夫收起听诊器,走到柜台后开始写处方,“去隔壁拿药,我给你开些疏散风寒的药,发发汗就好了。”他低头写着,笔尖沙沙作响。
江婉宁立刻上前一步,扶着柜台,脸上堆满关切:“大夫,麻烦您了,您看能不能再给抓点中药?我想带些疏风散寒的备着,她烧的这么厉害,万一我也……”她的声音带着恳求,身体自然地微微前倾,正好挡住了柜台外可能投来的视线。
大夫没有抬头,只是将写好的处方推到她面前:“中药……只有两剂!”
江婉宁的手指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付钱,随后来到了取药柜前递上药方,目光迅速定到第三排,左数第七个!甘草罐!
取药的大夫接过药方,随后便转身取药 就在她伸手触碰到那个沉甸甸的陶罐时。
江婉宁立在她身后猛的一推柜台,柜台底下的滑轮滚动撞上了那大夫的身体。
“哎呀!”大夫尖叫一声,陶罐从上方滑落下来。
江婉宁眼疾手快迅速上前,在她身下接住了即将砸落的药罐,手指却极其隐蔽、极其迅速地探向罐底!指尖触碰到粗糙的陶土。
……一个微小的、不易察觉的缝隙!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没有犹豫!指甲用力一抠!一小卷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只有小指粗细的硬物被抠了出来!她瞬间将其攥入手心,紧紧握住!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拿罐子的姿势。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那卷小小的东西,却仿佛烙铁般滚烫!
甘草罐放回到大夫的手中,取药大夫惊诧的看向她。
江婉宁憨厚又无辜的说:“对,对不起,这么大的玻璃柜台,没想到,还……还会动……”
大夫恢复了冷脸,又抓了几样柜台上摆着的、无关紧要的常见药材包好,连同甘草药包一起递给了看诊的大夫“吴大夫,药齐了。”
江婉宁和南曦刹那间震惊的看向吴大夫。
吴大夫走了过来,接过药材,瞥了一眼江婉宁紧握的左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麻利地将药包递给她:“按时服药,注意保暖。”
“谢谢大夫!”江婉宁虽有疑惑,可她依然很冷静。
她紧紧攥着药包和手心里的东西,赶忙过去搀起南曦,“走,我们回去吧。”
两人几乎是“跑”出了医院。
这一刻,她们感觉像是重获新生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她们没有回头,没有交谈,只是互相搀扶着,加快脚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街,汇入熙攘的人流,才敢稍稍放慢脚步,大口喘息。
紧张的燥热却也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和一种沉重的真实感。
“婉宁,你说,吴大夫就在门诊,为什么还需要我们冒险呢?不会是李教授他们刻意安排的这个任务来考验我们的忠心吧。”南曦问道。
江婉宁摇了摇头:“一会就知道了。”
回到了约定地点。
当江婉宁摊开汗湿的手心,将那卷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李教授面前的桌上时,她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任务完成的激动。
李教授拿起油纸卷,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着眼前两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少女。
她们经历了一次真正的考验,在恐惧中完成了任务。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神情无比庄重。他从怀中取出两枚小小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铜质徽章,分别递到江婉宁和南曦手中。徽章冰凉,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从现在起,”李教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她们心上,“你们不再是旁观者,也不仅仅是我的学生。你们还是战士,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和耳朵,是为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为千千万万受苦同胞而战的无名者。这枚徽章,没有名字,没有荣耀,只有责任和随时可能到来的牺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们紧握徽章的手。
“你们愿意加入我们吗?小同志。”
“同志……”
江婉宁和南曦几乎同时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呼。
这个简单的词汇,此刻却蕴含着沉甸甸的分量,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使命感汹涌而来,瞬间冲散了之前的恐惧和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近乎悲壮的决心。
她们紧紧攥住那枚小小的铜徽,冰冷的金属在掌心渐渐被焐热。
窗外,上京城的初秋依旧炎热,但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两颗年轻的心脏,为了同一个信仰,为了同一个目标,开始以全新的、更加坚韧的节奏,有力地跳动起来。
她们踏出了成为真正地下工作者的第一步,从此,命运将与烽火和暗影紧密相连。
南曦眼眶微红,嘴角却倔强地抿着;江婉宁挺直了脊背,眼神沉静却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初秋的夜风带着微凉,拂过褚公馆的庭院里,送来若有似无的草木清气。
一轮弦月悬在天际,清辉洒在回廊上,投下光影。
夜色已深,公馆大半灯火已然熄灭,一片沉寂。
沉重的雕花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江婉宁略显疲惫地穿过前院,衣襟下摆处沾了些不易察觉的尘土——是在城西旧街巷疾走时蹭上的。
指尖还残留着紧攥那枚冰冷铜徽时的触感,心潮在寂静中无声地翻涌,那声沉甸甸的“同志”犹在耳畔。
她刻意避开了灯火尚存的主厅,想从西侧回廊的楼梯悄无声息地回房。
然而,刚踏上回廊,两道身影便从廊柱的阴影里踱了出来,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褚家二房的三少爷褚云帆和二小姐褚云芙。也是上京大学的同学。
褚云帆穿着时新的格子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把玩着一个银亮的怀表链条,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褚云芙一身浅粉色滚银边的旗袍,外面搭了件薄薄的丝绸披肩,抱着胳膊,下巴微抬,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哟,这不是那个,不受待见的小嫂子嘛!”褚云帆拖长了调子,怀表链条在他指间晃荡,发出细碎的声响,“小嫂子,你深更半夜这身行头,是偷盗去了吗?”
褚云芙立刻接腔,声音又尖又细:“三哥,你可别嫂子嫂子的叫了。你忘了她外爷是怎么死皮赖脸的将她嫁进褚家来的了?她只跟我们同岁,还是真是不知羞,想当我们的嫂子。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挑剔的目光扫过江婉宁洗得发白的旗袍和沾了尘土的布鞋,“三更半夜的在外晃荡到这么晚,你知不知道,我二哥因为讨厌你,都离家出走三个月了。”
江婉宁停下脚步,身体的疲惫和心神的激荡尚未平复,面对这无端的寻衅,心底生出只有大片冰冷的厌恶。
褚家的规矩?这深宅大院里的明枪暗箭,比她穿行于暗巷传递情报时所面临的无声硝烟,更让她感到窒息。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作呕的场面。
“滚开!”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意。
“什么?”褚云帆夸张地嗤笑一声,怒声道“仗着有老太太撑腰,竟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还真把自己当褚家少夫人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