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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5-10-03 10:00:39

踏出校门外牌楼外的街道时,一阵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的女声骤然传来,如同银铃般划破了盛夏的宁静:

“江婉宁!是你吗?!”

江婉宁和江世安顿时循声望去。

只见牌楼旁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福特轿车。车门刚刚打开,一个穿着时新洋装、戴着精致小帽的身影正从车里钻出来。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量高挑,容貌可人,一双杏眼此刻正难以置信地直直地看向江婉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是南曦!上京城南家码头的南家大小姐,上京城最耀眼的明珠。

这是南曦最爱说的一句话。

六年前,江婉宁在苏城后山的的深潭边救下了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也是长久以来,私下书信往来的至交。

南家大小姐——南曦!

江婉宁的脚步瞬间愣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稍显陌生的身影,看着对方眼中爆发的光彩,一股炙热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她的思绪。

她轻轻松开了搀扶外公的手,向前快走了几步,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欣喜:“南曦小姐!”

南曦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全然不顾路人侧目,张开双臂就给了江婉宁一个大大的、结结实实的拥抱!

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阳光的气息,瞬间将江婉宁包裹。

“天哪!真的是你!江婉宁!”南曦抱着她,又惊又喜地上下打量,声音清脆响亮,“你真的来啦!昨个来报道,听李先生说你给他来信了,来上京读大学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连封书信都没有!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她语速飞快,带着娇嗔,眼底却闪烁着真诚的关切和重逢的激动。

江婉宁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回抱了一下便推开了她,嗓音微微急促的说:“对不起,还未来得及……”

南曦这时注意到了一旁正含笑看着她们的清癯的老人。她立刻放开江婉宁,收敛了跳脱,规规矩矩地向江世安行了个礼,笑容明媚:“江爷爷您好,我是南曦!”

江世安看着眼前这鲜活明艳、举止大方的女孩,又看看孙女脸上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面带笑意的连连点头:“你好!婉宁常与你书信畅聊,我亦知晓。苏城一别更加钟灵毓秀了。你哥哥可还好。”

“江爷爷您过奖了!我哥他也很好!至那日匆忙拜访至今,他常提及您老人家,夸您不愧是杏坛楷模,身清名正,总说抽时间再去拜访,可总是有事耽搁。”

江世安摆了摆手:“不敢当!令兄亦是卓荦之青年,汝等皆甚不凡!”

南曦笑得灿烂,随即又挽住江婉宁的胳膊,亲昵地摇晃着,“江婉宁,你来了上京,那日后就住在我家吧!我跟你一样也在上京大学,同在李教授的门下。我们可以结伴,一起去听李先生的课,一起……一起做很多事!”她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两人心照不宣。

江婉宁看着南曦明媚的笑脸,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温热力量,在这充满变数的上京城,在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上,能重逢一位挚友,如同在茫茫暗夜里看到了一盏温暖的灯火。

“好。”江婉宁看着南曦,嘴角终于扬起带着暖意的弧度。

“一言为定!”

银杏叶金灿灿地在秋风中摇曳,洒下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位久别重逢的少女身上,也落在江世安欣慰又带着一丝复杂忧虑的目光里。

上京大学的门口,因为南曦的出现,仿佛瞬间注入了生机,也为江婉宁即将到来,铺开了一道未知的新奇。

再次来到上京,就是大婚当日。

褚家宴会厅的穹顶被红色丝绒幕布完全覆盖,四壁高处嵌着无数壁灯,地面铺着暗红的防滑地毯,纹理细密如织,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踏在凝固的夜色里。

宾客席位沿着厅内两侧整齐排列,每张椅子都套着深黑色缎面椅套,椅背上装饰花结,椅脚与地毯的衔接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桌子是厚重的深色实木长桌,桌面光可鉴人,在正中央摆放着一只宽口玻璃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莲蓬,娇艳欲滴。

嫁入褚家的第一天,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冷清,但对于褚家来说也确实没大操大办,褚老太太只是叫来了家族中的亲信。

而同上次一样,褚云铮依旧没有出现。

自上次避而不见,祖母强硬的态度似乎激起了他的排斥。

他再次用消失宣告自己的态度,他的婚姻,谁也不能替他决定。

江婉宁为缓解自己的紧张,缓缓起身,梳妆镜中映出她白净的脸庞。

雪白的香粉,胭脂点染的薄唇,她指尖冰凉,拿起梳妆台上那根最沉的赤金点翠嵌玉发簪,冰凉的簪体硌着指腹,玉质温润,却暖不了分毫。

指尖抚过簪头那点冰冷的翠玉,江婉宁瞬间眼圈发红,一股无法抑制的记忆涌上心头,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被外公带去北平时,才不到三岁,尚不记事。

但幼时,无数次听见外公午夜梦回时,艰难的描述着将她抱回那日的场景。

想象中所有的感官都被那炼狱般的景象攫住、撕裂。

外公说,她是被母亲喂下安眠药才得以存活下来的。

母亲早前让家丁给外公去了口信,想回家住段时间,外公因为书院事务,晚了两天才去接人。

可当他赶到女儿居住的郊区老宅时,却看到了女儿倒在血泊中的恐怖场景——

一把醒目的东洋军刀,正中心脏。

精致的绸缎衣裳被大片深褐色的污迹浸透,血迹还在不断地蔓延、加深,如同在她身下开出狰狞的死亡之花。

母亲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最后的光一点点熄灭,却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江婉宁藏身的方向。

那空洞的、凝固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外公的心上。

外公说自己被强塞进了墙角的缝隙之中,发现的时候,浑身抖得像冬夜里的枯叶。一旁柴草的尖刺扎进细嫩的皮肉里,留下细密的血痕,却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

外公打听了上京可能打听到的所有关系,却无一人知道母亲死亡的原因。

江婉宁猛地回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外公从未对她说过她的父家,只说是中医世家。

江婉宁亦从未问过,她知道,每问一次,外公便会难过数日。

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手背上。

今日凌晨,坐上舅舅送亲的婚车时,外公再三嘱咐:“要照顾好自己,不得鲁莽行事……”

镜子里映出自己妆容精致却苍白的脸,只是双眼里已无半分温顺,只有冰冷的恨意在燃烧,烧得瞳孔深处一片血红。

“东洋军刀!”她冷哼一声。

她痛恨东洋人,也是从那把东洋军刀开始的。

她手臂抬起,将簪子狠狠朝着梳妆台刺了下去!

“笃——!”

锋利的簪尖扎上红木梳妆台,却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

喜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红烛的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扰,不安地跳跃了一下。

她拉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动作轻悄。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褚家特有的、繁复的烫金火漆印。

手指抚过那凸起的印记,冰冷坚硬。

她取出里面那张同样考究的婚书——展开,墨迹浓黑,她的名字“江婉宁”与“褚云峥”并排而立。

夜风轻轻推开了贴着喜字的红木窗。带着庭院特有的、草木泥土混合的湿冷气息钻了进来。

窗下是一片浓重的黑暗。

她起身关上了窗,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转身,目光扫过这间华丽却冰冷的婚房,径直走向那张铺着大红百子千孙帐的拔步床。

绣着鸳鸯的锦被异常柔软,她掀开一角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结束了一个极其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

褚公馆的清晨,被一种刻板的奢华笼罩。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晨光,在光滑如镜的拼花地板上投下光斑。

江婉宁一早拜见过褚家祖母后便跟着她来到了餐厅。

穿着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坐在那张铺着亚麻桌布的长餐桌一边。面前精致的骨瓷碟里,盛着几样清淡的点心和一碗熬得浓稠的银耳羹。

陆续的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众人落座在餐桌前。

江婉宁握着银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搅动着碗里的羹汤。

穿着裁剪精良的深黑色烫金西装的男子,在她身旁坐下。

男人鼻梁高挺,骨相优越,只是冷硬、锐利的眼神,带着未曾完全散尽的雪松香气和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

管家立刻无声地为他布上餐点。

“祖母早上好!”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却从江婉宁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同时似乎夹杂着一丝抱歉。

江婉宁眼眸清澈平静,宛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古潭水,映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却没有半分波澜。

“自今日起,婉宁就是你的妻子,是这个褚家的少夫人,任由你如何反对,这门婚事已成定局,不容置喙。”褚家老太太的声音刺破了这份平静,甚至带了一丝的挑衅。

男人无言,静默的垂头。

江婉宁起身对着在坐的长辈一一问候,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妇的温婉。

“二少爷!您也辛苦了!”她为他斟茶,温婉目光在男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落座后,目光盯在了那碗晶莹剔透的银耳羹上。

温婉的笑容如同清晨凝结在花瓣上的露珠,完美无瑕,却也毫无温度。

褚云峥的目光在她脸上稍做停留,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无措。

他拿起刀叉,开始进餐。刀叉偶尔碰到骨瓷盘沿,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衬得偌大的餐厅愈发空寂。

时间如同上了发条的钟表,在褚公馆高大森严的围墙内,在江婉宁精心维持的温婉面具下,规律而压抑地流淌。

褚云峥果然如同传闻中那般,是上京城最忙碌的人。

各种名流云集的宴会场所……他的身影在公馆里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

即使深夜归来,也都是径直进入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独立的书房,厚重的橡木门一关,便是另一个隔绝的世界。

这也正合江婉宁的心意。

她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新妇,晨昏定省,陪伴褚家老太太念佛,除了大学的功课外,就是在偌大的公馆里安静地发呆,像一抹无声无息的影子。

她温顺、得体,对丈夫的忙碌表现出过分的理解和包容。

自那日的初见后,褚云峥身边的副官宋梁就送来了一红木匣子的银票,只说是少爷吩咐,少夫人该有的。

之后到今日,江婉宁已经快三个月没有在饭桌上见到褚云峥的身影了。

学院课程逐渐多了起来,除了文化主课外,她还选修了经济学。

日常还要帮助李教授整理新文化新思想新青年的最新材料。

虽说是些杂事,但她非常清楚,这些是值得做的事。

不久,李教授又派南曦加入了进来帮助她。

因为结婚的事对她来说只是应付外公的安心,所以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而南曦对自己热情的邀约,她也只能应付了事。

南曦便也随她去了。

上京城入秋的夜,依旧显得燥热。

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在浓重的暮色中挣扎着,将行色匆匆的人影拉长又缩短。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尘土和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息。

下晚课后,李教授让江婉宁和南曦去各个保安队打听昨天消失的几位同学的情况,可连续跑了几家保安队都没有得到一丝的线索。

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是李教授吩咐的晚间联络地点。

一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透出屋内一丝微弱的光线。

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狭小的空间被破烂的书柜占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久未晾晒的发霉的气息。

一盏蒙着厚布的电灯悬在屋子中央,光线被刻意压低,只照亮了中间一张磨损严重的木桌。

孙国华教授坐在主位。

他是自己选修的经济学的带领导师。他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却像淬了火的精钢,锐利而沉静。

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烟雾模糊了他的法令纹。他面前摊开着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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