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配,你们就配?”
一个低沉、冷冽,如同冰泉击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瞬间截断了褚云帆的叫嚣。
回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褚云帆和褚云芙脸上的讥讽和嚣张瞬间冻结。
他们猛地转身,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慌乱…………
江婉宁也悠悠转身。
只见回廊入口处,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叫褚云霄。是褚云峥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显然是刚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夜露气息,穿着一身剪裁精良、料子考究的深色衬衣,没有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
他臂弯里随意搭着一件深色军大衣。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褚云帆和褚云芙,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冰冷压迫感,最后落在了江婉宁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他是褚家大老爷的私生子,虽非嫡出,但也得到了褚老太太的认可,在褚家站稳了脚跟,如今和褚家二叔共同执掌军团,地位特殊。
褚云帆和褚云芙因为父亲的原因,对他更是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畏惧。
“大……大哥?”褚云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往褚云帆身后缩去。
褚云帆更是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强自镇定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大哥,您怎么也这么晚回来了?”他连称呼都变得极其正式。
“我有需要向你们交代吗?”褚云霄的声音不高,一步步走近。
无形的气场让褚云帆和褚云芙不由自主地后退,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廊柱上。
他在江婉宁身侧停下,高大的身影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那对兄妹隔开。
他没有看江婉宁,目光依旧锁在褚云帆和褚云玲身上,语气冷冽如初秋的寒霜:“褚家就是教你们这般对待嫂子的?”
二人摇头,不敢言语。
“深更半夜,拦住二嫂去路,言语刻薄,举止轻狂,这也是褚家的规矩?”他刻意加大了音量。“你们二人,今日这般空闲,可是学业都完成了?”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大哥,我……我们知道错了!”褚云帆吓得语无伦次。
褚云芙更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肩膀微微发抖。
“滚回去跪着,明天我要见到你们的检讨。”褚云霄狠厉的吐出冰冷的字眼。
如同得了特赦令,褚云帆和褚云芙连头都不敢回一下,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回廊里只剩下褚云霄和江婉宁两人。
空气凝固了片刻。
褚云霄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江婉宁身上。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清瘦而挺直的侧影,脸上没有任何庆幸或委屈,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倔强。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那件半旧的学生装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沾着尘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布鞋。
最后,落在了她看不清神色的脸上。
褚云宵的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褚云峥对这个名义上妻子的冷落,但也知道祖母对她的偏爱。
他本以为这个来自苏城的女孩嫁入褚家,要么会像受惊的兔子般惶恐不安,要么会费尽心机地讨好褚云峥或老太太。
没想到她竟什么都没有做。
面对褚云帆和褚云芙的刁难,她甚至连一丝慌乱或求助的意图都没有。
那种平静,不是怯懦,更像是一种……漠视,仿佛那两人的存在和言语,如同尘埃,不值得她投去一丝目光。
这种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看着她抬手轻轻拂去旗袍下摆沾上的一点浮尘,动作从容自然,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江婉宁微微躬身对着他,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顺姿态,声音平静:“多谢大少爷解围。夜深了,您早些歇息。”说完,微微颔首致意,便要转身离开。
没有怨怼,没有感激,更没有对他该有的敬畏。
她就像在对待一个恰巧路过的、身份略高的陌生人,礼貌,疏离,界限分明。
“等等。”褚云霄叫道。
江婉宁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背脊挺直,等待他的下文。
褚云霄的目光在她挺直的背影上停留。
穿着这样的衣装,身处富丽堂皇的公馆,刚刚又经历了那样难堪的场面,又被自己这个身份特殊的大哥撞见……
可她,却出奇的,没有依附亦没有惶恐。
他开始以军人的警觉力仔细打量起这个弟媳。
她很漂亮,哪怕是穿着粗布衣裳,也掩饰不住她的玲珑身姿和少女的娇俏。
但她身上同时藏着谜团。
比如,今晚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如此晚归?又为何是这副像刚从学堂或市井归来的装扮?还有,为何她此刻没有一丝紧张,竟能如此平静地无视一切?
“以后......”褚云霄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的几分冰寒“回来晚了,让门房备车。褚家的门楣,还不需要少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夜路。”这话,像是一种关切。
江婉宁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大少爷。”语气依旧平静。
“既然是费劲心思嫁进来的,那么你就必须知道,这里从来不是避风港,没有威严,在褚家是不能立足的。如果你没有做褚家少夫人的实力,你在褚家将举步维艰。”
江婉宁悠悠转身,微微蹙了蹙眉,再次平静的说:“知道了,谢谢!”随后立即转身离开了。
褚云霄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的转角,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明灭不定。
他习惯掌控局面,习惯洞悉人心,可这个江婉宁绝不普通,甚至极为特殊。
那份面对刁难时的漠然,那份对他这个身份特殊的大少爷近乎刻意的不在意,这些举动,在褚云霄的脑海中留下疑问,也留下了一阵浅浅缱绻的涟漪。
一种名为“好奇”的情绪,在这个一贯善于观察的男人心底,悄然滋生。
他抬手,松了松颈间的领带,似乎觉得这深宅大院的空气,比起那军队谈判桌上的硝烟,更加令人琢磨不透。
他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薄唇无声地动了动,最后消散在带着凉意的秋夜回廊里,只留清冷的一句:“……有点意思。”
他对江婉宁的好奇,也因此强烈起来。
褚家大少爷,褚云霄的存在,原本是褚家一段讳莫如深的耻辱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的到来,伴随着正房太太的难产死亡。
当年,褚家大老爷褚正宏的正室夫人——褚云峥的生母,怀孕时惊闻丈夫在外不仅有了情妇,并且还有了私生子。
巨大的打击和极度的情绪波动,导致褚云峥的母亲孕期情绪低落。随后被她北平的娘家人接回去照顾了几个月。气色大好后回到了上京。
可回来后没两个月,大太太就因为难产时大出血,生下褚云峥后便撒手人寰。
褚云峥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失去了母亲。母亲司氏去世后不久,褚正宏便不顾家族反对和舆论哗然,将外面的姨娘柳氏和儿子褚云霄接到了褚公馆。
柳氏被扶正,成了褚家大太太。
然而,这“扶正”的名分,在褚家真正的掌权者——褚老太太眼中,一文不值。
老太太对原配儿媳感情深厚,大太太的娘家曾是北平皇宫的官家,是名门望族。儿媳的死,她将这笔血债牢牢算在了柳氏母子头上。
在她看来,柳氏是害死儿媳的祸水,褚云霄则是这场悲剧的活证。
她从未承认过柳氏“大太太”的地位,府中下人只称其为“柳姨娘”。
对褚云霄,老太太更是从未有过好脸色。
童年的褚云霄,是在老太太冰冷的厌恶、府中下人小心翼翼的疏离、以及褚家其他各房毫不掩饰的鄙夷中长大的。
他清楚地记得,五岁那年,他怯生生地想靠近正在喂鱼的祖母,却被她身边的嬷嬷不动声色地隔开,老太太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淡淡说了句:“别脏了池子。”
他也记得,时至今日,褚云峥看他的眼神,永远是带着刺骨的恨意和敌视的。
这种无处不在的排斥和敌意,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褚云霄的童年,也扭曲了他成长的轨迹。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识人心,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大家族里,没有力量,他就一直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年少时,他亲眼目睹母亲柳氏在老太太面前被罚跪,教规矩,战战兢兢的服侍,被二房的太太们明里暗里地嘲讽奚落。他发誓,要强大到足以成为母亲的盾牌。
融入这个冰冷的“家”?不,他从未奢望过融入。
他要的是征服,是让他们不得不承认他、敬畏他!他明白,能力和价值,才是能撑起褚家这艘大船的力量。
他发奋努力,比褚家任何一个子弟都要刻苦,却从未得到老太太一句赞许;他尝试经商,可面对有着经商天赋的褚云铮,他总是逊色许多。
所谓的“正途”被堵死。
褚云霄骨子里的偏执和狠戾被彻底激发。既然光明大道走不通,那就走荆棘密布的暗路!
他通过父亲的关系,毅然投身军界。但他选择的,并非褚云峥所走的正统军职道路,而是当时军阀割据、鱼龙混杂的旧式军团。
那里是权力的灰色地带,充斥着血腥、阴谋和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褚云霄凭借过人的胆识、冷酷的手腕和对权力近乎贪婪的渴望,他利用黑暗势力在褚家军团中迅速崛起,又为父亲和二房处理了许多见不得光的麻烦——甚至还为了褚云峥,打压过商业对手。
清除政敌、不惜沾上血腥。他以一种强势而冷酷的姿态,将自己变成了一股褚家无法忽视的力量。
他用狠辣的实力,硬生生地在褚家森严的壁垒上撬开了一道口子,迫使老太太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
最终,老太太默许了他回归褚家的心意,甚至将褚云铮从兵团调回,正式接手银行。由自己的二儿子配合他接手兵团。
然而,这种“承认”是冰冷的、充满戒备的。
老太太看他的眼神,这些年依旧带着审视和疏离。褚家人对他的态度,也是敬畏多过尊重,恐惧多过亲近。他拥有了地位,却也从未获得真正的归属感。
而他和褚云峥之间,那道由生母鲜血和童年敌意铸就的鸿沟,更是无法逾越。
褚云峥继承了母亲家族的聪慧和天赋,接手了上京银行的核心业务和部分军团精锐,走的是光明正大的权贵之路。
他同褚云霄势如水火,两人在褚家内部、在军务上,处处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褚云霄对褚云峥的情感更为复杂。
有对嫡子身份的嫉妒,有对其轻松获得一切的愤懑,或许也有一丝被永远排斥在“正统”之外的扭曲渴望。
但又对他的自控力发自内心的钦佩。他知道,这件事若是发生在他身上,或许早就真枪实弹的同他一决高下了,可他没有,竟然还同意了祖母的提议,维持了褚家的平和。
而当年的事,他也是带着一丝歉意的……
这些年,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在别人眼中,他永远是那个带着原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而褚云峥的存在,就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和嘲讽。
如今的褚云霄,是褚家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外表英俊,气质冷峻,西装革履下是精悍的身躯和深不可测的心机。他拥有强大的灰色地带的势力,在褚家内部拥有不容小觑的话语权,连老太太也不得不忌惮三分。
他心思缜密,善于洞察人心,行事果断狠辣,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他就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顽强生长的毒藤,强大、危险,却也带着一种扭曲的孤独感。
他习惯掌控,观察,更习惯在黑暗中布局。
江婉宁的出现,这个同样带着秘密、同样被褚云峥冷落、同样对褚家环境表现出一种奇异漠然的女孩,就像一道意料之外的光,意外地照进了他封闭而晦暗的世界,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好奇心。
或许在她身上,他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在夹缝中求生的坚韧,或许仅仅是因为她的“不同”,让他感到一丝打破沉闷的兴味。
无论如何,江婉宁,已经悄然成为了褚云霄棋盘上一枚值得关注的新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