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期乡镇企业发展研讨会”的举办地点在市政府的第二招待所小礼堂。
董玉兰特意提早了半小时到达。她穿了一身最体面的蓝灰色列宁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住连日奔波的疲惫，显得干练而稳重。她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看起来完全像一个积极上进、关心政策的年轻企业干部或宣传干事。
签到台前已经排起了小队。负责签到的是乡镇企业局的一个年轻科员和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研究所工作人员。
轮到董玉兰，她递上那张“乡镇企业发展交流办公室”的介绍信。年轻科员接过看了看，抬头疑惑地问：“‘交流办公室’？没听说过这个单位啊？你是哪个厂的？”
董玉兰心中早有准备，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同志您好，我们是区里新成立的临时协调机构，挂靠在区工业局下面，主要负责搜集信息和初步调研，为领导决策提供参考。这次派我来学习学习。”她语气平和，措辞官方，让人挑不出错处。
那科员还想再问，旁边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却扶了扶眼镜，插话道：“哦，是基层调研口的同志吧？欢迎欢迎，多听听基层的声音好。”他似乎对下面各种临设机构的名称混乱习以为常，顺手在签到本上记下了单位名称和“董玉兰”的名字。
董玉兰心里松了口气，暗道一声侥幸，领了材料快步走进会场。
小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穿着中山装或工装的企业负责人模样，抽烟、喝茶、大声寒暄，气氛颇为热烈。像董玉兰这样年轻的女同志极少，她一进去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选了个靠后又不显眼的位子坐下，翻开材料，目光却敏锐地扫视着全场。
很快，她在前排看到了顾知行的身影。他正和几个领导模样的人低声交谈，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而认真。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恰好与董玉兰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但很快化为一个温和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微笑，朝她微微颔首。
董玉兰也礼貌地点点头，便低下头假装看材料，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顾知行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地位不低，这对她来说是好事，也许能成为一块敲门砖。
研讨会很快开始。领导讲话、专家报告、企业代表发言……内容无非是解放思想、抓住机遇、搞活经营之类。董玉兰听得认真，但心思早已飞到了那则南方短讯描绘的宏大蓝图上。
中途休息时，人们纷纷起身活动、抽烟、聊天。董玉兰正犹豫是否要主动去找顾知行，他却端着茶杯，穿过人群，径直向她走了过来。
“董同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顾知行语气带着 genuine 的惊喜，“你是代表……？”他看了一眼她胸前并没有佩戴单位徽章。
“一个临时协调机构，来学习的。”董玉兰再次含糊带过，随即巧妙转移话题，“顾同志的报告很精彩，对乡镇企业‘船小好掉头’的优势分析得很透彻。”她刚才确实听了他的一段发言。
顾知行眼睛微亮，似乎很高兴有人能认真听并理解他的观点：“只是些初步想法。其实，乡镇企业最大的优势在于机制灵活，更能适应市场变化，但也面临人才、技术、信息的瓶颈。比如南方特区的一些做法，就很值得借鉴……”
他又开始进入学者模式，侃侃而谈。董玉兰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并在关键时刻插上一两句切中要害的疑问或补充，显示她绝非门外汉。
两人的交谈渐渐深入，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成了背景音。
“是啊，”董玉兰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信息太重要了。就像最近报纸上提到那个南方新划的开发区，真是大手笔，可惜我们地处内地，很多一手信息都接触不到，只能干着急。真想有机会去实地看看，到底是怎么搞的。”
她看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仔细观察着顾知行的反应。
顾知行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你说的是SZ经济特区吧？确实是个划时代的尝试！我们研究所也计划近期组织一个课题小组过去调研，可惜……”他顿了顿，有些遗憾地说，“经费和名额都有限制。”
课题小组？调研？
董玉兰的心脏猛地一跳！机会！
她压下激动，故作随意地说：“那真是太可惜了。这样的实践前沿，光是看报告哪里够？真想亲眼去看看，哪怕只是跟着学习学习，回来也能给本地发展提供点新思路啊。”她语气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事业的热忱，表演得天衣无缝。
顾知行看着她明亮而认真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他接触过很多基层干部，但像她这样有见识、有想法、又如此渴望学习的年轻女同志实在少见。他沉吟了一下，低声道：“其实……研究所的正式名额虽然紧张，但有时候调研小组也需要一些……编外人员协助，比如负责记录、联络，或者从特定角度提供观察报告。只是这类安排比较灵活，也需要对方单位支持……”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董玉兰瞬间抓住了这根橄榄枝！她立刻表态，语气恳切而坚定：“顾同志，如果……如果研究所有需要，我们单位非常愿意支持这样的学习交流活动！我可以负责联络协调，甚至自费参与部分工作，只求一个学习的机会！我们基层太需要这样的见识了！”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强烈的意愿，又把“自费”和“学习”摆在前面，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对方的顾虑和风险。
顾知行显然有些意动。他欣赏董玉兰的敏锐和干劲，也觉得一个来自基层、特别是女同志的视角，或许能给调研带来不一样的发现。但他还是保持着学者的谨慎：“这件事……我还需要回去和课题组商量一下。而且，手续上可能也比较复杂……”
“我明白！无论成不成，都非常感谢顾同志提供这个信息！”董玉兰见好就收，不再紧逼，反而递过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顾同志，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她留了小卖部刘婶的传话方式），如果您那边有任何需要这边配合的，随时可以联系我。”
顾知行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那挺拔的字迹，点了点头：“好，有消息我通知你。”
休息时间结束，研讨会继续。董玉兰坐回座位，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借东风！她可能真的找到了一股东风！
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一条可能通往南方那片热土的、相对稳妥的路径，已经在她面前露出了一丝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台上，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和锐利。
无论这条路多难，她都要走下去。那片未来的黄金之地，她董玉兰，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