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杂物间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新塑料、电子元件和帆布混合的奇特气味。几个沉重的纸箱如同沉默的宝山，矗立在董玉兰面前。极度的疲惫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但一种更强大的兴奋感和紧迫感已经强行驱散了睡意。
不能休息。一刻也不能。
这些货就像揣在怀里的火炭，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脱手，变成安全的、可以再次流动的资本。多存放一天，就多一分风险，也多一分资金积压的成本。
她强撑着站起来，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她打开其中一个纸箱，拿出一台双卡录音机，又挑了几块最新款的电子表和两条牛仔裤，塞进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上海”牌旅行包。
第一站，不是文化宫，也不是厂矿门口，而是——市文化局下属的某单位宿舍楼。她之前“投石问路”时，曾与这里一位管后勤的副科长的爱人打过交道，卖过电子表给对方。那位大姐姓赵，是个热心肠，也爱占点小便宜，但嘴还算严。
董玉兰掐着下班时间点，等在了宿舍楼门口。果然，没多久就看见赵大姐提着菜篮子回来了。
“赵大姐！”董玉兰笑着迎上去。
“哎哟！小董！”赵大姐看到她，很是惊喜，眼神下意识地就往她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上瞟，“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又带来啥好东西了？”
“可不是嘛，刚又从南边朋友那儿弄了点新鲜玩意儿，头一个就想到您了。”董玉兰压低声音，亲热地挽着赵大姐的胳膊，走到一边人少的地方，“走，上您家喝口水，给您瞧瞧。”
到了赵家，董玉兰也没多客套，直接打开旅行包，亮出了那台崭新的双卡录音机。
“哎呦我的妈呀！”赵大姐眼睛瞬间直了，围着录音机转圈，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这……这就是那种能自己录音的？我在我们局长家见过一回！宝贝得什么似的！”
“可不是嘛，”董玉兰熟练地接通电源，放进一盘空白带，又按下录音键，“您说句话。”
赵大姐紧张又兴奋地对着话筒“喂”了两声。董玉兰倒带，播放，赵大姐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神了！真神了！”赵大姐激动得脸都红了。
“大姐，您看，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紧俏货，领导们都喜欢。不光能听音乐，开会录个音，孩子学个外语，都方便得很。”董玉兰开始推销，“我这儿就几台，您看……”
赵大姐心动了，但显然也知道这玩意不便宜，犹豫着问：“这……得不少钱吧？”
董玉兰报出一个数，比百货大楼有货时的价格低不少，但依然是个让普通家庭咋舌的数字。
赵大姐倒吸一口凉气，搓着手，显然极其想要，又囊中羞涩。
董玉兰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大姐，您人缘好，认识领导多。要不这样，您帮我问问，哪个单位工会搞活动需要奖品、礼品，或者哪个领导想买，您给牵个线？只要成了，每台我给您这个数的辛苦费。”她悄悄比划了一个手势。
赵大姐的眼睛猛地亮了！牵个线就能拿这么多钱？这比她一个月工资还高！那点犹豫瞬间被对利益的渴望压倒了。
“成！包在大姐身上！”她拍着胸脯，一口答应，“我这就去打电话！我们局工会下个月就要搞文艺比赛，正愁没像样奖品呢！还有隔壁财政局的老李……”
董玉兰笑了。这就是她要的效果。利用赵大姐的人脉网，直接打入集团消费的快车道，效率高，出货量大，而且相对隐蔽安全。她留下那台录音机作为样品，又留下几块电子表给赵大姐“打点关系”，这才告辞离开。
离开赵大姐家，董玉兰没有停歇，立刻赶往下一个点——那个发展起来的“下线”，机械厂的青工小刘。她直接去了小刘家附近等他下班。
小刘看到董玉兰，很是兴奋：“董姐！您可回来了！上次那批电子表，没两天就卖光了！还有货不？”
“有，这次还有更好的。”董玉兰把他拉到僻静处，打开包，给他看牛仔裤和半导体收音机，“这些，在年轻人里更好卖。老规矩，批发价给你，你能卖多少，看你自己本事。”
小刘看到样式新潮的牛仔裤和小巧的收音机，眼睛放光，立刻算盘打得噼啪响：“董姐放心！我那帮哥们儿姐们儿肯定抢着要！特别是这牛仔裤，百货大楼一条卖死贵还要券！”
董玉兰以比给赵大姐更低的价格，批给了小刘一批牛仔裤和收音机，约定三天后收钱。她需要小刘这样的“毛细血管”去渗透更底层的市场，快速回笼部分资金。
接下来的几天，董玉兰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几乎没怎么合眼。她奔波于各个“点”之间：去赵大姐那里听消息，补充样品；去和小刘结算，又批出新货；甚至通过之前建立的其他关系，将几台录音机卖给了几家效益好的工厂领导。
她的销售网络在沉默中高效运转。大量的现金以惊人的速度回流，很快她就收回了所有本金，并且利润还在持续滚雪球般增加。
她变得更加谨慎。每次交易都选择不同的地点，尽量在夜间或人少时进行。收来的巨款被她分藏在不同的地方，只留少量备用金在身边。
这天晚上，她拖着疲惫不堪却兴奋异常的身体回到杂物间，开始清点这几天的成果。当她把所有藏匿的现金汇集到一起时，连她自己都被震撼了——厚厚几大摞“大团结”，铺满了小半张床！粗略估算，纯利润已经接近五千元！
五千元！在这个年代，堪称一笔巨款！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堆钱，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成功了！她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长途贩运和快速销售！这其中的风险、艰辛、压力和最终的狂喜，外人根本无法体会。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董玉兰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她像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弹起，迅速将床上的钱用破布一卷，塞进墙角一个破麻袋下面，同时抄起了门后那根用来顶门的木棍，屏住呼吸，贴近门缝。
声音消失了。外面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狗吠。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
她不敢大意，握着木棍，心脏咚咚直跳，在门后一动不动地站了足足十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才缓缓松了口气。
但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已经攫住了她。这里不能再待了！这么多现金和剩下的少量存货，放在这里太不安全了！
必须立刻转移！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始行动。将现金分成更小的几份，用油纸包好，分别藏在身上、旅行包夹层，以及……她想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家里。
虽然冒险，但眼下家里反而是人多眼杂中最不容易被单独针对的地方。她可以藏在床底砖缝或者旧箱子里。
她迅速收拾好一切，拎起旅行包，像一只警惕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无声的硝烟刚刚散去，但危机感却如影随形。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财富的积累，必然伴随着风险的攀升。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