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息了一晚，洗去一身风尘和疲惫，董玉兰第二天一早便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动那批藏在杂物间的大货，而是先在牛皮包里装了几只电子表、几双尼龙袜和两副太阳镜。她需要先小规模试水，摸清本地的行情和销售渠道，同时也要保持极度谨慎。
她的第一站，是城北的工人文化宫。周末的文化宫颇为热闹，有来看书报的，有来打球下棋的，更多的是年轻人聚在一起聊天、炫耀新潮玩意儿。这里的人群有一定的消费能力和追求时髦的意愿。
她没敢大张旗鼓，只是看似随意地在人群外围走动，目光扫视着潜在客户。很快，她锁定了一对正在角落里说笑的年轻男女。男的穿着时髦的夹克衫，女的穿着红色的确良连衣裙，烫着卷发，应该是工厂里比较时髦开放的青工。
董玉兰状似无意地走近他们，等那男青年掏出烟盒点烟时，她手腕一翻，亮出了一只亮闪闪的电子表，表盘上的红色数字清晰跳动。
那男青年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了，夹着烟的手都顿了一下。他旁边的女伴也好奇地探过头来。
“同志，你这表……”男青年忍不住开口，眼神里满是新奇。
董玉兰压低声音，笑了笑：“广州带回来的新样式，电子表，带日历和夜光。”她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表盘果然亮起微弱的绿光。
“哟！真亮！”女青年惊呼一声，满脸羡慕。
“这……多少钱一块？”男青年心动了，试探着问。百货大楼也有电子表卖，但要工业券，还经常断货。
“十五块。”董玉兰报出一个比百货大楼略低，但远高于她进货价的价格。
“十五？”男青年犹豫了，这差不多是他小半个月工资了。
董玉兰也不催促，只是看似随意地把玩着那只表，红色的数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女青年悄悄扯了扯对象的衣角，眼神渴望。
“……能便宜点不？”男青年挣扎着问。
“就这个价，南边过来的货，紧俏着呢。就这几块。”董玉兰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爱买不买”的笃定。
最终，对时髦的渴望战胜了金钱的顾虑。男青年一咬牙，掏出皱巴巴的一叠毛票，数出十五块，买下了这块表。女青年立刻喜滋滋地戴在手腕上，向同伴炫耀。
开门红。
董玉兰心中一定，如法炮制，又在文化宫用同样的价格卖出了两块表和几双尼龙袜。太阳镜因为季节原因，问的人少，她也不急。
初步试水成功，她立刻转换战场。工人文化宫人多眼杂，不宜久留。
接下来几天，她像幽灵一样穿梭在不同的潜在销售点。她去过青年聚集的公园角落，去过下班时间的厂矿门口，甚至通过之前“投石问路”时留下的一点人脉，将几只表卖给了那些消息灵通、手头宽裕的“倒爷”家属。
她销售的方式非常灵活，价格也略有浮动，但始终坚持现钱交易，不留尾巴，并且绝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
几天下来，她包里的电子表和尼龙袜迅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沓沓厚厚的、散发着油墨味的钞票。她的本金在快速滚动，膨胀。
这天下午，她刚从一个机械厂的家属区出来，又成功卖出一双尼龙袜。她心情不错，准备去图书馆查点资料，顺便歇歇脚。
市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柱。
董玉兰在报刊阅览区坐下，拿出笔记本，仔细翻阅着最近的《经济日报》和《南方日报》，重点关注着关于特区建设、乡镇企业政策和商品流通领域的报道，试图从中捕捉更多未来的风向和机会。
她看得入神，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董同志？”
董玉兰一怔，抬起头。逆着光，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桌前，鼻梁上的眼镜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是顾知行。
他穿着一件半旧但干净的白衬衫，臂弯里搭着那件灰色外套，手里拿着几本经济类的期刊，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淡淡的惊喜。
“顾同志？”董玉兰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他不是应该在广州开会吗？
“真的是你。”顾知行笑了笑，在她对面的椅子小心坐下，压低声音，“好巧。你……出差回来了？”他记得火车上她说来出差。
“嗯，刚回来没两天。”董玉兰合上笔记本，“您的会议结束了？”
“结束了，昨天刚回来的。来查点资料，写会议报告。”顾知行解释道，目光落在董玉兰面前摊开的报纸上，都是经济版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董同志对经济也很感兴趣？”
“随便看看，了解了解政策。”董玉兰含糊道，将报纸稍稍合拢一些，“顾同志的气管好点了吗？南方的天气还适应？”
“还好，开会都在室内，影响不大。谢谢关心。”顾知行礼貌地回答，他的目光扫过董玉兰放在桌角的那本笔记，上面似乎密密麻麻记着不少东西，字迹挺拔有力，不像普通女同志的字。他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好奇又加深了一层。一个“做流通工作”的女同志，在图书馆如此专注地研究经济政策？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却又不是令人不适的那种。
“广州……变化很大吧？”董玉兰打破沉默，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确实很大。”顾知行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有些感慨，“思想更解放，市场更活跃，尤其是特区，很多新事物、新观念层出不穷，对我们搞研究的人来说，冲击很大，也启发很大。”他似乎想到了会议上的见闻，语气里带着学者特有的兴奋。
“比如呢？”董玉兰顺势问了一句，她很想听听这个来自北京高校的学者对南方最直观的感受。
顾知行便低声聊了起来，从生产资料市场的开放，谈到劳务雇佣的出现，再到土地有偿使用的尝试……他的叙述条理清晰，见解深刻，虽然带着学术的审慎，但明显能感受到他对改革方向的认同和思考。
董玉兰静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句，总能问在关键点上。两人之间的交谈，不像初识者，反而像是有共同话题的同行。
阳光缓缓移动，图书馆里安静依旧。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融入了这片书海之中。
直到图书馆的管理员过来提醒闭馆时间快到了，两人才恍然惊觉时间流逝。
一起走出图书馆大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
“和董同志聊天很受启发。”顾知行诚恳地说，“你的很多看法……很独特，也很实际。”
“顾同志过奖了，我只是胡乱听说一些。”董玉兰谦虚道，心里却想，我有着超越你几十年的实践经验呢。
“你……接下来回厂里？”顾知行问。
“嗯，回家。”董玉兰点点头。
“那我……”顾知行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最后只是礼貌地道别，“再见，董同志。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
“再见，顾同志。”董玉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傍晚的人流中，站在原地，微微有些出神。
这个偶然的重逢，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心湖，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的博学、温和、以及看待问题时那种不同于世俗的清澈眼光，都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
但这点微妙的情绪很快被她压下。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手里的货物全部出手，积累足够的资本，然后谋划下一步更大的动作。
她转身，朝着与顾知行相反的方向，步伐坚定地走去。她的路，才刚刚开始。而那条路上，充满了机遇，也布满了荆棘。男女之情，于现在的她而言，或许是奢侈品，或许……是未来某一刻的水到渠成。
现在，她只想搞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