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巨款分散藏匿好，尤其是将最大的一部分小心地混入家里一堆废旧报纸和布料底下后，董玉兰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昨夜门外那可疑的声响，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无法真正安心。
剩下的货物必须尽快处理掉。她想到了小刘。这个年轻人虽然有些毛躁，但胆子大，有销售热情，而且他接触的层面相对较低，出货快，能帮她迅速清空尾货，回笼最后一批资金。
她再次约见了小刘，在一个傍晚的公园角落。这次，她将剩下的所有牛仔裤、半导体收音机以及最后几块电子表，以一个极其优惠的打包价全部批给了他。
“刘，这批货出完，我可能要歇一段时间。”董玉兰语气平静地说，“最近风头好像有点紧，你也小心点，别太张扬。”
小刘正沉浸在拿到一大包紧俏货的兴奋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拍着胸脯：“放心吧董姐！我机灵着呢！都是信得过的哥们儿，出不了岔子！您就等着数钱吧！”
看着他年轻气盛、不知深浅的样子，董玉兰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叮嘱他尽快出手，钱货两清。
处理完这批货，董玉兰感觉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她决定暂时偃旗息鼓，像冬眠的动物一样潜伏下来，观察风声，同时也好好思考下一步的计划。单一的长途贩运模式风险太高，绝非长久之计。
就在她刻意减少外出，深居简出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她家的门。
来的人是李娟。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红苹果，脸上带着怯生生的、却又有些急切的神情。
“玉兰姐……”李娟小声叫着，眼神躲闪，似乎不敢看董玉兰的眼睛。
王桂香看到是女儿车间里老实巴交的徒弟，便热情地把她让了进来。董玉兰有些意外，将李娟带到自己狭小的里屋。
“娟子，怎么了？找我有事？”董玉兰给她倒了杯水。
李娟接过水杯，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玉兰姐……我……我对不住你……”
董玉兰心里咯噔一下，面色不变：“怎么了？慢慢说。”
“就……就前几天……”李娟涨红了脸，声音带着哭腔，“刘芳她们……非拉着我问你的事……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发财了……还……还给了我一把瓜子……我……我就没忍住……说漏了嘴……说你好像……好像从南方弄回来好多稀罕东西，赚了大钱……还……还给了我很贵的袜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要埋到胸口：“结果……结果昨天我下夜班回来……好像……好像看到有人在你租的那小屋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我吓得没敢吱声……玉兰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我对不起你……”
李娟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董玉兰心里！果然！不是错觉！真的有人盯上她了！源头竟然出在这里！出在自己一时心软送出的那几双袜子和李娟这张不严实的嘴上！
一股怒火猛地窜起，但看着李娟吓得发抖、满脸悔恨的样子，董玉兰又强行把怒火压了下去。责怪这个胆小懦弱的姑娘有什么用？根本问题在于自己还不够谨慎，低估了人性的复杂和风险的无处不在。
“行了，娟子，别哭了。”董玉兰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这事不全怪你。以后别人再问起我的事，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听见没？”
李娟连忙点头如捣蒜，眼泪汪汪地看着董玉兰：“玉兰姐，你真没事吧？那些人……”
“我没事，东西都处理完了。以后我会更小心。”董玉兰拍拍她的肩膀，“这事过去了，别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刘芳，知道吗？”
送走千恩万谢、依旧心有余悸的李娟，董玉兰的心情变得无比沉重。危机并非来自宏大的阴谋，而是源于身边最细微的疏忽和人性中最普遍的嫉妒与好奇。这给她敲响了最警醒的钟声。
单打独斗，终究力有不逮。她需要一个伙伴，一个能互补、能信任、能一起扛事的伙伴。可是，去哪里找？谁能信任？
几天后，就在董玉兰为此事烦忧时，又一个访客不期而至。
这次来的，是那个货运司机，老王。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找到董玉兰家费了些功夫。当他在董家狭窄的屋里坐下，接过王桂香忐忑不安递过来的茶水时，气氛有些尴尬。
“丫头，货都出手了？”老王开门见山，声音沙哑。
“差不多了。谢谢王师傅关心。”董玉兰谨慎地回答，猜不透他的来意。
老王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卷，想到是在别人家，又塞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上次的事……谢了。”他指的是董玉兰爽快支付尾款的事。
“该我谢您才对，路上多亏了您。”董玉兰道。
“嗯，”老王应了一声，话锋一转，“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后面……还有啥打算？还跑不跑南边？”
董玉兰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暂时还没想好。王师傅有什么指教？”
老王搓了搓粗大的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指教谈不上。就是觉得……你个小姑娘，胆子大，脑子活，是块做生意的料。但老这么一个人单蹦，不是长久之计。路上你也看见了，不太平。”
他顿了顿，看着董玉兰的眼睛：“我老王呢，别的不敢说，就两样：一，这条线我跑熟了，道上的关系也认识一些；二，我这人，讲规矩，重信誉。咱们……能不能搭个伙？”
董玉兰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正在想伙伴的事，老王就主动送上门来了！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巨大的惊喜之后是极度的冷静。合伙不是小事，尤其是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买卖。她需要评估，需要判断。
“王师傅，”她沉吟着开口，“搭伙是大事。怎么个搭法？利益怎么分？风险怎么担？活儿怎么干？都得先说清楚。”
老王似乎欣赏她的冷静，点点头：“理是这么个理。我的想法是：你负责在那边找货、谈价、出本钱。我负责运回来，保证路上安全。卖，可以一起卖，或者你主要卖。赚的钱，刨去成本开销，你七我三。”
这个分成比例，考虑到董玉兰出大头本金和承担采购风险，还算公道。老王看重的是她找货和销售的能力，以及稳定的货源需求。
“风险呢？”董玉兰追问，“万一货被扣了，路上出事了，算谁的？”
“货没上车，算你的。上了我的车，只要不是天灾人祸避不开的，损失算我的。”老王回答得很干脆，显露出他的诚意和担当。
董玉兰快速思考着。老王的优势显而易见：可靠的运输能力、一定的道上关系、丰富的路途经验，能极大弥补她的短板。他的劣势在于：毕竟是陌生人，底细不完全清楚，信任需要时间建立。
但眼下的情况，她急需一个这样的伙伴来降低风险、扩大规模。而且，经过上次共患难，老王的表现还算可靠。
“好。”董玉兰做出了决定，伸出手，“王师傅，那就先试一次。规矩就按您说的。下次什么时候走？”
老王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算是笑容的表情，伸出粗糙的大手和董玉兰握了一下：“爽快！等我消息，车安排好，货源联系好，就动身。”
送走老王，董玉兰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情复杂。有了一个伙伴，像是找到了一面可以依靠的盾牌，但也意味着她不再是独自掌控一切，需要分享利润，也需要磨合与制约。
但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也是走向更大规模的必经之路。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远处巷口的拐角，一双嫉妒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家的大门。刘芳挎着菜篮子，看着那个明显是跑长途司机模样的男人从董家出来，和董玉兰似乎很熟络地告别，心里的酸水几乎要冒出来。
“呸！果然不正经！什么出差！分明就是搭上了野男人跑投机倒把！”她低声咒骂着，眼神闪烁，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滋生。
无声的硝烟并未散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更隐蔽的角落弥漫开来。董玉兰的生意之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