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悄悄漫过法租界的梧桐叶,将空气里的燥热揉成了几分微凉。
陆如萍背着那架半旧的星海牌手风琴,踩着昏黄的路灯影子往弄堂深处走时,衣兜里的银元正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又安稳的声响——这是她在“蓝调西餐厅”弹钢琴挣来的月钱,整整十五块大洋,指尖在琴键上跳跃了三十个夜晚,终于换来了这份实打实的底气。
自从接替了李可云的兼职,如萍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焕新键”。
从前她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也舍不得扔,去菜场买棵青菜都要跟摊贩讨价还价半天;如今她能换上浆洗得挺括的浅蓝色学生装,偶尔还能买块水果糖给隔壁生病的小囡,运气好的时候,遇到出手阔绰的客人,还能收到一两块小费——上周有位穿西装的先生听她弹完《玫瑰玫瑰我爱你》,特意多给了三块大洋,笑着说“姑娘的琴声比舞厅里的乐师还动人”。
钱捏在手里,心里的委屈也好像少了些。
可每当她拐进那条狭窄潮湿的弄堂,看到自家那栋漏雨的石库门房子,委屈又会顺着墙缝里的霉斑悄悄爬上来。
屋顶的瓦片早就破了好几块,一到下雨天,妈妈傅文佩就得把所有盆盆罐罐都拿出来接水,叮叮咚咚的声响整夜不停;楼道里总堆着邻居家的杂物,老鼠在夜里跑过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怪响;最让如萍不安的是巷口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从前她穿得破旧,那些人只当她是不起眼的穷丫头,可这两个月她衣着整洁了些,每次路过,总能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黏在背上,让她忍不住加快脚步。
“妈,我们换个房子吧。”晚饭时,如萍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傅文佩碗里,轻声说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念头。
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只有这块红烧肉,是如萍特意用小费买的,想让妈妈补补身子。
傅文佩握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说什么?你想换房子?不可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放下筷子就拉过如萍的手,指尖冰凉,“如萍,我们现在住的地方虽然破,可租金便宜啊,换个好点的房子,一个月至少要七八块大洋,你那点工资哪里够?”
“怎么不够?”如萍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些,心里的不甘像是被点燃的火苗,“我每个月有十五块大洋,省着点花,除去房租还能剩下不少。妈,你看看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屋顶漏雨,楼道里又脏又乱,还有巷口的那些混混,他们总盯着我看,多不安全啊!”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不知不觉红了:“爸爸和雪姨他们还能住那么大的洋楼别墅,家里有佣人伺候,有汽车接送,为什么就我们要住在这贫民窟里?凭什么啊?”这些话她憋了太久,从当初被陆振华赶出家门,到看着王雪琴穿着绫罗绸缎出入高级场所,她无数次在夜里偷偷抹眼泪,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把所有的委屈都喊出来。
傅文佩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脸上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如萍的头发:“如萍,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如萍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执拗,那眼神亮得惊人,像极了年轻时的陆振华——当年陆振华就是用这样倔强又热烈的眼神看着她,让她心甘情愿跟着他走,可如今,这份眼神却只能用来对抗生活的窘迫。
傅文佩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王雪琴是八面玲珑的人,会交际,会做生意,咱们争不过她的。”她这辈子都活在“大家闺秀”的规矩里,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相夫教子,从来不懂怎么跟人争,怎么跟人抢。
“妈,你也是大家闺秀啊!”如萍急忙说道,“你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你不比她差的!”在她心里,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只是太软弱,太容易妥协。
可这话却让傅文佩更加沉默,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如萍,王雪琴现在有多少产业你知道吗?”
如萍愣了一下,细细回想起来:“我听邻居说,她开了美容院,还有两家服装店,好像……还有个绸缎庄?”她没跟陆家的人住在一起,对王雪琴的产业知道得并不详细,可光是这几样,就已经让她咋舌——那些产业,随便拿出一个,都够她们母女过上好日子了。
“不止这些。”傅文佩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她还跟人合伙开了家咖啡厅,听李副官说她每个月赚的钱,比你爸爸从前当司令时的俸禄还多。这些产业,都是王雪琴一手创立的,她每天跑东跑西,还跟洋人打交道,会跟商人谈生意,受了多少苦,咱们都看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如萍,眼神里满是无力:“你妈妈我啊,只会背《论语》,只会做针线活,哪里有这些门路?哪里有这些手段去跟她争?去跟她抢啊?”她说的是实话,也是她这么多年来认命的原因——她没有王雪琴的本事,也没有那份狠劲,在这个动荡的上海,她只能守着女儿,过一天算一天。
如萍看着妈妈落寞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可偏偏无法反驳。
是啊,陆家如今的家大业大,确实是王雪琴撑起来的,妈妈没有半分贡献……
可难道就因为这个,她们就要被驱逐,就要住在贫民窟里吗?
她真的好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是陆振华的女儿,却过着连普通人家都不如的日子;不甘心妈妈一辈子温柔善良,却要受这样的委屈。
“妈,爸不会不管我们的!”如萍咬着嘴唇,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你为他生了心萍和我,你也是陆家的功臣啊!他怎么能不管我们呢?”
傅文佩听到“心萍”两个字,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为陆家生儿育女的还少吗?你爸爸从前有那么多姨太,生的孩子也不止我们几个,可最后能留在他身边的,不还是王雪琴和她的孩子?”她想起早夭的心萍,那个最像她的女儿,要是还活着,说不定能让陆振华多念及几分旧情,可如今,只剩下她和如萍,在这弄堂里苦苦支撑。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语气渐渐平静下来:“如萍,妈妈老了,也看开了。只要你现在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再嫁个好人家,我们自然有好日子过。如果你爸爸将来能良心发现,接我们回去,那自然好;如果不接,也没关系,反正我们都在上海,能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如萍看着妈妈这副认命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可更多的是心疼。
她知道妈妈是为了她好,可她不想认命,不想一辈子都活在王雪琴的阴影下,不想让别人提起她时,会说“那是陆家被抛弃的姨太和女儿”。
那天晚上,如萍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破了的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看着那些影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一定要让陆家的人看看,她陆如萍,不比任何人差。
第二天傍晚,如萍在蓝调西餐厅弹完最后一曲《夜上海》,收拾好手风琴,跟老板打了招呼,就往家走。
她的心情还是不好,脑子里满是昨天跟妈妈的对话,脚步也有些沉重。
走到大上海舞厅附近时,她因为想得太入神,没注意前方的人,一下子撞了上去。
“哎呀!”如萍惊呼一声,手风琴掉在地上,琴键发出一串杂乱的声响。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急忙道歉,弯腰帮她捡起手风琴,“你没事吧?有没有撞疼?”
如萍抬起头,正好对上对方的眼睛。
那是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无精打采,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霓虹灯的光芒从舞厅的玻璃门里透出来,映在男人的脸上,也映在如萍的脸上。
如萍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她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慌乱地低下头,接过手风琴:“我……我没事,是我走路太不小心了。”
男人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忍不住笑了笑,声音温和:“我也没看路,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叫何书桓,是《申报》的记者。”
“我叫陆如萍,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如萍小声说道,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何书桓看着她手里的手风琴,好奇地问:“你是学音乐的吗?刚从前面的西餐厅出来?”
“嗯,我在那里兼职弹钢琴。”如萍点了点头,慢慢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那天晚上,他们从大上海舞厅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聊了很久。
何书桓跟她说起他采访时遇到的趣事,也跟她说起他对时局的担忧;如萍跟他说起她的学业,说起她弹钢琴时的快乐,也悄悄说起她对生活的不甘。
他们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有说不完的话,霓虹灯闪烁着,晚风轻轻吹着,把他们的笑声送得很远。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见面。
何书桓会去西餐厅听如萍弹钢琴,等她下班后,陪她走回弄堂;如萍会在周末的时候,去《申报》社等何书桓下班,跟他一起去公园散步。
他们聊音乐,聊文学,聊上海的变迁,也聊彼此的心事。
何书桓欣赏如萍的温柔善良,也心疼她的坚强;如萍喜欢何书桓的才华横溢,也依赖他的温柔。
没过多久,他们就确定了恋爱关系。
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何书桓牵着如萍的手,在黄浦江边说:“如萍,我会努力工作,将来让你和你妈妈过上好日子,不会再让你们受委屈。”
如萍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江面上的游船灯火,心里满是温暖。
她知道,未来的路可能还会有很多困难,可只要有何书桓在身边,她就有勇气去面对。
那些曾经的不甘和委屈,好像都在这份爱情里,慢慢变成了对未来的期待——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能让妈妈住上宽敞明亮的房子,能让所有人都看到,陆如萍,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