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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5-10-10 03:08:37

沈峥几乎是凭着本能和一股惊人的毅力在风雪中跋涉。背上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沉重得如同压着一座冰山,那彻骨的寒意透过厚厚的棉衣,丝丝缕缕地侵蚀着他的体温。每一次深陷雪坑又奋力拔出,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寒风冻成冰碴。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一些。当那座熟悉又破败的轮廓在风雪迷蒙中隐约浮现时,沈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线。

那是山坳里一处废弃的猎屋。几根粗大的原木撑起一个歪斜的框架,顶上覆盖着厚厚的、早已腐朽发黑的茅草和积雪,墙壁用碎石和黄泥勉强糊住缝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挂着一张破旧的、用藤条编成的厚重草帘,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沈峥用肩膀顶开草帘,一股混合着尘土、干草、动物皮毛和淡淡霉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他背着苏晚晴踉跄着冲了进去,反身用一块沉重的石头顶住草帘,隔绝了大部分肆虐的风雪。

屋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了那割人的寒风。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惨淡的雪光从墙壁的缝隙和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陋火塘,里面只有冰冷的灰烬;角落里堆着些干柴;一张用粗木钉成的、铺着厚厚干草和一张破狼皮的低矮床铺;墙壁上挂着几张早已风干的兽皮和一些简单的捕猎工具。

沈峥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苏晚晴放在那张铺着狼皮的床铺上。她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毫无知觉,只有鼻息间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证明她还顽强地活着。

没有时间犹豫。沈峥迅速行动起来。他冲到火塘边,用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飞快地将里面的冷灰扒开,露出底下一点暗红的火星。他小心翼翼地将引火的干松针和细小的枯枝放上去,俯下身,用力地、平稳地吹气。

“呼……呼……”

微弱的火星在气流下艰难地明灭着,终于,一缕细微的青烟冒起,紧接着,“噗”的一声,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沈峥立刻加入稍粗的干柴,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欢快声响,温暖的光和热迅速驱散了火塘周围的黑暗与寒意。

他添了几根粗柴,让火烧得更旺。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沾满雪水泥渍、棱角分明的脸,也照亮了床上苏晚晴毫无生气的面容。那脖颈间触目惊心的青紫掐痕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沈峥从墙角一个粗陶罐里倒出些清水,又从自己那个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得可怜的布包,里面是几样晒干的草药——止血的艾草炭末,驱寒的干姜片,还有一点点珍贵的、气味浓烈的三七根须。这是他在战场上和山林里活命的本钱。

他走到床边蹲下,看着苏晚晴惨白的脸和青紫的脖颈,眉头拧成了疙瘩。喉咙受伤,喂水喂药都极困难。他撕下自己棉袄里相对干净柔软的衬里布条,浸湿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脸上、脖颈上的污泥和凝结的血迹。动作尽可能轻柔,但触碰到那深紫色的掐痕时,昏迷中的苏晚晴身体还是本能地、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痛苦的呜咽。

沈峥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他放下湿布条,拿起一片干姜,放在嘴里用力咀嚼起来。辛辣刺鼻的汁液瞬间充斥口腔,带来灼烧感。他将嚼烂的姜末小心地敷在苏晚晴冰凉的手腕内侧和脚心涌泉穴位置——这是山里人驱寒救急的土法子。

接着,他又拿起那一点点三七根须,放在粗陶碗里,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柄用力捣碎,加入一点点温水,搅成糊状。他深吸一口气,用两根削得光滑的小木棍,极其小心地撬开苏晚晴紧咬的牙关。她的牙关咬得死紧,沈峥费了好大力气才撬开一道缝隙。他迅速用一根削尖的细木条,蘸着那点珍贵的、带着土腥和苦涩气味的药糊,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她干裂出血的舌根和口腔深处。

“咳……呃……”强烈的刺激性苦味似乎唤醒了身体的本能,苏晚晴猛地呛咳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痛苦的嗬嗬声,眼皮剧烈地颤动着。

沈峥立刻按住她的肩膀,防止她乱动伤到自己,同时沉声道:“别怕!你活着!这里是安全的!别用力!”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人心的力量。

剧烈的呛咳牵动了咽喉的伤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苏晚晴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一片昏黄模糊的摇晃光影,跳跃的火苗扭曲成诡异的光斑。喉咙的剧痛和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空气仿佛成了有形的利刃,每一次吸入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烟熏火燎的气息和一种陌生的、带着汗味和皮革味的男性气息,冲入鼻腔。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这是哪里?地狱吗?她不是被扔在乱葬岗了吗?是谁?!

她惊恐地转动着眼珠,模糊的视线艰难地对焦。一张沾满污渍、棱角分明如同斧凿般的男人脸庞映入眼帘。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在昏暗火光下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陌生!充满了一种原始的、带着压迫感的野性气息!

“啊……呃……”她想尖叫,想挣扎,喉咙却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嗬嗬声,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动弹不得。巨大的恐惧让她瞳孔紧缩,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像寒风中的落叶。

沈峥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和绝望,立刻明白了她的恐惧。他保持着蹲姿,没有靠近,只是将声音放得更沉缓、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力求穿透她的惊惶:

“苏小姐,别怕。我叫沈峥,是镇西头沈家坳的猎户,在……在队伍里当兵。”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破旧的军装,“风雪夜路过城外乱葬岗,发现你还活着,就把你背回来了。这里是山里的旧猎屋,很安全。”

乱葬岗?猎户?当兵?背回来?

破碎的信息如同冰冷的碎片,狠狠扎进苏晚晴混乱的脑海。记忆的碎片瞬间翻涌——刺目的红烛,冰冷的休书,孙耀宗狰狞扭曲的脸,扼住喉咙的铁钳,窒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还有那麻袋的霉味,乱葬岗的恶臭……

是他!是这个陌生的男人把她从地狱边缘拖了回来!

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和咽喉处持续不断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苏晚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自称沈峥的男人,眼中的恐惧并未完全褪去,却混杂了难以置信、茫然,以及一种从死亡深渊爬回来后的、冰冷刺骨的虚脱感。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落眼角,滚烫地灼烧着冰冷的皮肤。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呜咽在喉咙里滚动。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猎屋外,风雪依旧在呼号,仿佛要吞噬这山坳中唯一一点微弱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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