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峥那声“起来”,沉得像山坳里滚落的磐石,砸在苏晚晴濒临崩溃的意识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锚定的力量。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很大,粗糙的指腹摩擦着她冰冷僵硬的皮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苏晚晴的身体依旧在难以抑制地颤抖,失血、剧痛、巨大的情绪冲击几乎掏空了她。她试图借着他的力量站起,双腿却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刚抬起一点,便又重重地向下坠去。
沈峥没有松手,也没有强行拉拽。他沉默地俯下身,另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陌生的男性气息让苏晚晴本能地僵了一下,但喉咙深处火燎般的剧痛瞬间将她拉回现实。她闭上眼,将脸侧向他的胸膛,任由那带着汗味、硝烟味和粗布气息的味道将自己包围。此刻,这陌生的怀抱,竟成了这冰冷绝望世界里唯一的、带着温度的依靠。
沈峥将她重新放回铺着狼皮的床铺上,动作比之前稳了许多。“等着。”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走向火塘边堆放杂物的角落。
苏晚晴蜷缩在狼皮粗糙的触感里,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她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和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冰冷的恨意。活下去,离开这里,报仇!这三个念头如同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她的脑海,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
很快,沈峥拿着一堆东西走了回来。一把刃口磨得雪亮、柄上缠着麻绳的猎刀;一件半旧的、打着补丁、颜色灰扑扑的粗布短褂和同样质地的裤子;一条粗麻布腰带;还有一顶边缘磨损、沾着油污的破毡帽。
他将这些东西放在床沿,目光落在苏晚晴散乱的长发和身上那件虽然沾满泥污血渍、但依旧能看出是上好丝绸料子的残破旗袍上。
“换掉。”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带着一种执行任务般的简洁,“头发,也得剪。”
苏晚晴的目光触及那套灰扑扑的粗布男装和那柄闪着寒光的猎刀,心脏猛地一缩。剪发?易装?这意味着彻底斩断过去那个“孙家少奶奶”苏晚晴的身份!一丝本能的抗拒和属于旧日闺阁女子的羞耻感瞬间掠过心头。但仅仅是一瞬。
脖颈间那深紫色的淤痕传来尖锐的刺痛,乱葬岗那刺骨的寒冷和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仿佛再次将她包裹。孙耀宗狰狞的脸,孙父孙母冷漠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冰冷的铁锤,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抗拒砸得粉碎!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尖因为虚弱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抓住了那套粗布衣裳。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的触感。这是新的皮囊,复仇者的皮囊。
沈峥见她如此,不再多言。他转过身,背对着床铺,走到火塘边,拿起一根干柴,沉默地拨弄着里面的炭火,给火堆添了几根新柴。跳跃的火光将他宽阔沉默的背影拉长,投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
身后传来极其细微、带着痛苦的窸窣声。每一次衣料摩擦的声响,都伴随着极力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那喉咙的伤,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是酷刑。
时间在压抑的喘息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中流逝。沈峥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看着火苗,仿佛那跳跃的火焰里藏着什么至关紧要的秘密。
终于,那细碎的声音停止了。只剩下沉重而艰难的呼吸。
沈峥这才转过身。
床铺上的苏晚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瘦骨嶙峋、面色惨白如鬼的少年。那件过于宽大的粗布短褂罩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她形销骨立。裤子也长了一截,裤脚被她笨拙地卷了好几圈,用那条粗麻腰带紧紧扎住。一头原本乌黑如瀑的长发不见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狗啃一般的短发茬,凌乱地贴在头皮和脖颈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青紫的淤痕,却衬得那露出的半张脸更加惨白脆弱,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幽冷的火焰,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执拗。
沈峥的目光在她那糟糕透顶的发型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评价。他拿起那顶破旧的毡帽,走到床边,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将帽子扣在了她头上,用力往下压了压,帽檐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尖削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
“能走吗?”他问。
苏晚晴咬着牙,试图从床上撑起身体。脚刚沾地,一阵剧烈的眩晕伴随着喉间的剧痛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栽倒!
一只铁钳般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沈峥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力道很大,几乎将她半提了起来。
“扶着我。”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路难走,撑不住就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帽檐下,她的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她将全身的重量倚在那条手臂上,每一步迈出,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喉咙的伤处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双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山林的寒气透过单薄的粗布衣服,针一样刺入骨髓。
沈峥一手扶着她,一手拿起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挎在肩上,里面装着仅剩的干粮和一点盐。他吹熄了火塘里最后一点火星,猎屋瞬间陷入一片昏暗。他掀开沉重的草帘,凛冽的风雪立刻夹杂着寒气灌了进来。
“走。”
一个字,简短有力。他半扶半架着苏晚晴,一步踏入了门外那漫天风雪的世界。
天光晦暗,风雪虽比昨夜稍小了些,但依旧肆虐。山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难辨路径。寒风卷着雪粒子,像无数细小的砂砾抽打在脸上,生疼。
沈峥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又稳稳拔出,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苏晚晴能跟上。他选择的方向并非通往桐安镇的大路,而是朝着更深、更荒僻的山林深处,绕开所有可能被人看到的路径。
苏晚晴几乎是挂在他的手臂上,机械地挪动着脚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吸入肺里的寒气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冻僵。脚下的积雪深可没踝,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剧痛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啃噬着她的意志。有好几次,她眼前阵阵发黑,膝盖发软,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但每当这时,脖颈间那尖锐的刺痛就会猛地将她刺醒,眼前闪过孙耀宗狰狞的脸,乱葬岗那无边的黑暗和恶臭!
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
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刺激着自己麻木的神经。她强迫自己跟上沈峥的脚步,哪怕每一步都像是在地狱里跋涉。汗水浸透了里衣,又在寒风中瞬间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沈峥能清晰地感觉到臂弯里那具身体的颤抖和越来越沉重的分量。他侧过头,帽檐下,只能看到她惨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唇线,没有一丝血色,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没有哀求,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沉默的坚持。
这沉默的韧性,让沈峥心底那点最初的权衡和顾虑,不知不觉又淡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借到更多的力。
山路崎岖,越走越荒凉。除了呼啸的风雪和踩雪的咯吱声,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沈峥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和雪地,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动静——野兽,或者更危险的,追兵。
突然,左侧一片被积雪压弯的枯灌木丛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
沈峥的脚步猛地一顿,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苏晚晴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柄磨得锃亮的短柄猎斧!他的身体微微弓起,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晃动的枯枝!
苏晚晴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喉咙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追来了吗?是孙家的人?还是……柳家的兵?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死死抓住沈峥粗硬的棉袄后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时间仿佛凝固了。风雪依旧在耳边呼号。
几秒钟后,一只肥硕的灰褐色野兔猛地从枯枝后窜了出来,惊慌失措地蹦跳着,飞快地消失在另一侧的雪坡下。
沈峥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握住斧柄的手也松开了。他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回头看了一眼紧贴在自己身后、帽檐下脸色惨白如纸的苏晚晴。
“没事。”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兔子。”
苏晚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那股强撑的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沈峥手臂一紧,牢牢箍住了她下滑的身体。他沉默地架着她,走到旁边一块被风雪吹得露出部分黑色岩石的背风处。
“歇一下。”他将她小心地放在岩石上靠着,岩石的冰冷透过粗布裤子刺入肌肤。
沈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硬邦邦、冻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掰下一小块,又拿出那个粗陶水囊晃了晃,里面只有小半囊水,也已经冻得冰凉刺骨。他将饼子和水囊递到苏晚晴面前。
苏晚晴看着那粗糙的饼子和冰冷的水囊,胃里一阵翻腾。喉咙的伤让她每一次吞咽都如同酷刑,更遑论咽下这粗糙冰冷的食物。但她知道,不吃,就没有力气走下去。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小块饼子,又接过冰冷的水囊。
她将饼子艰难地塞进嘴里,用唾液一点点濡湿,然后拼命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咽。每咽一下,都牵扯着颈间撕裂般的剧痛,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是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喝下一小口冰水,更是如同吞下了一把冰刀,从喉咙一直割到胃里。
沈峥沉默地看着她艰难地吞咽,看着她因剧痛而扭曲却死死压抑的表情,看着她额头上滚落的冷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等她勉强咽下那小半块饼子,喝了两小口水,才伸出手,重新将她架了起来。
“走吧。”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天黑前得翻过前面那道梁子。”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苏晚晴靠在那条坚实的手臂上,重新迈开灌了铅般的双腿。身体依旧冰冷刺骨,喉咙依旧痛不欲生。但腹中那一点点粗糙冰冷的食物,却仿佛给了她一丝微弱的热量,支撑着她麻木的意志。
帽檐下,她抬起眼,透过漫天风雪,望向眼前白茫茫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桐安镇的方向,早已被重重山峦和风雪阻隔。
离开了。
真的离开了。
不是以孙家少奶奶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无名无姓、苟延残喘的“表弟”身份,踏上了这条通往未知、铺满荆棘的复仇之路。
她攥紧了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冰冷僵硬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
痛楚,清晰地提醒着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