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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5-10-13 09:19:52

楚云秋是我姥姥,是我妈的妈。

楚云秋这个名字全家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以至于后来孝子贤孙们给她提前修墓地,刻墓碑的时候,师傅问刻什么名字,全家人都懵逼了。

我也才从记忆深处扒拉出这三个字。

很小的时候,姥姥一笔一划教我写字,写了楚云秋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略带自豪的告诉我这是她的名字。

我後來才想起來,她這一生幾乎從來沒有人叫過她名字。

從她出生起,作為家裏的第五個女孩,因為大姐年紀比她們要大十多歲,早已經出嫁生子,二姐夫是一個從山西來勝芳做生意的買賣人,住在嶽家的西廂房,有倆個孩子。

勝芳這裏的習慣是指著孩子的輩分稱呼親戚,所以直接姥姥自從出生起就被叫做“五姨”。

我一直沒搞懂,為什麽過去的父母都不會稱呼自己孩子的名字?他們是怎麽溝通交流的呢?總不能她爸媽也管她叫五姨吧?

那麽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她爸媽沒有叫過她的名字。

我問姥姥,那你和你爸媽是怎麽講話的呢?

姥姥說就是那樣說的唄,反正知道是叫你就行了唄,家裏那麽多孩子,誰還管你叫什麽?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姥姥的稱呼就是“他五姨”。

後來隨著妹妹和最小弟弟的出生,她就變成了五姐,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從來沒有人叫過她的名字。

我又問姥姥,那你這個楚雲秋的名字是誰起的呢?

姥姥有的時候覺得我是小孩,想糊弄過去這個問題根本就不理我,也有的時候順嘴打哈哈,說,我自己起的。

作為一個兩歲多的小孩,我人生中第一個關於鄙視鏈的內容就來自於姥姥。

提起自己的名字,姥姥總是很自豪的說她的名字不像那些村裏的女孩,桃花,杏花,荷花或者大妞,二妞之類的。

她是出生於勝芳,是“鎮上的”。

於是在姥姥驕傲的語氣裏,小小的我腦子裏有了高低貴賤之分,為日後成為地圖炮打下了堅實不可摧的基礎。

這裏不得不真的感慨一句,奉勸各位家長,千萬不要讓老人帶孩子。

言歸正傳,說回姥姥的名字。

姥姥的名字來歷始終是個謎,她家中姐妹都沒有上過學,在他們出生的那個年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父母在將近40歲高齡的時候才拼死生下了一個男孩,到了入學的年齡,舉全家之力,把他送進了私塾。

可是這位千呼萬喚才出來的“老舅”,父母心頭的至珍至寶,是個半傻子。

不是笨,是傻,也就是後來人們說的智商低下。正常合格的智商,如果是80分的話,那麽按照姥姥的說法,他大概也就是六七十分。

所以當這個孩子三,四歲還不會說話,每天只會自己撒尿活泥巴吃自己鼻涕的時候喜提了他的所以當這個孩子三四歲還不會說話,連自己的外甥外甥女都不願意和他玩,每天只會自己撒尿活泥巴,吃自己鼻涕的時候,宋老爹作為一家之主的威嚴也不能阻止他喜提了一個全家人早已在暗中默默達成共識的稱呼~~“傻老舅”。

大概是懷孕時,母體的身體狀況太差了,所以這個孩子生下來長到三\四歲,也不會說話,到了七,八歲要上私塾的時候,幾乎生活還不能完全自理。

於是他的父親一家之主的宋老爹,專門派最小的女兒,也就是姥姥的小妹妹,大家的口中的六姨,陪著這個寶貝兒子去上學,但是不許進去,只能在外面等著。如果傻老舅大聲叫喚了,六姨就要趕緊跑進教室,把他帶出來,領他去上廁所,以免他尿褲子。

根據姥姥後來的描述,這位六姨天資聰慧,幾乎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她躲在教室外窗戶根底下偷聽,先生教學念一遍,她就都能記住。

回家來看著傻老舅寫作業,傻老舅不會的字,背不出的書,全是她代筆。

沒過多久,六姨基本上完成了掃盲,只要是傻老舅學過的,她全都會。還偷偷給自己起了名字,宋知書。

那一年,姥姥14歲,六姨十二歲。

說到這,我才恍然大悟,後知後覺地想到,姥姥的名字,大概率是六姨起的。

根據這個名字推斷,姥姥的生日可能是在秋天,是的,姥姥活了九十六歲,她的所有兒女,子孫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沒有人知道她的生日。

至於姥姥後面為什麽不願意提這件事,估計是和那場風波有關,因為這個名字害的六姨挨了一場暴揍,還失去了偷偷學讀書的機會。甚至人生走向了一條完全無法想象的道路。

說到這場風波,首先要插播一個人物介紹。不要怪我故事講的零零散散,因為這些片段都是我從姥姥平時日常嘮叨混亂的,講述中整理出來的,所以時間線多少有點混亂,人物更是日常,普通。

有的,因為年代久遠而面目模糊。

和那些立人設,搏流量的偶像劇毫無可比性,他們都是一些平平無奇的小人物。

宋老爹也就是我媽的外公,我的太外公。是勝芳鎮上數一數二有名的白案廚子。也就是現在所說的糕點師傅。

勝芳作為離天津非常近的一個水陸碼頭,背靠大清河交通發達,商業繁榮。

這裏的農田非常的少,人們大多數從事買賣行商,因此,餐飲業也十分的發達。

時至今日,也有許多特色的地方美食小吃在各種某肩上的中國之類的飲食紀錄片餐飲節目中層出不窮。

在這樣的環境背景下,100年前,作為勝芳最有名的白案師傅,宋老爹最傳奇的故事就是,他和鼎心齋的半生糾葛。

據說當年鼎心齋的創始人王老頭想創業,找到了在業內已經小有名氣,人緣口碑頗佳的宋師傅入夥。

萬事俱備,只有一個小小的問題,王老頭沒錢。

現在的話講,他就是拿了一份策劃書出來,空手套白狼的。

結果就是,他成功了。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原因,宋師傅不但答應給他做掌案。還用自己的名義擔保,借來兩袋洋白面,作為啟動資金,從此開始了鼎鑫齋傳奇的百年生涯。

這位太姥爺在姥姥的講述中大概總結出來的形象就是一個傳統,固執,封建保守的,掌握著一門手藝的北方小老頭。

這個小老頭一生最大的追求就是女兒要聽話,兒子要有出息,如果沒有出息,也要生兒子。

說實話,我從小到大就不能夠理解為什麽中國式的父母總是要求孩子聽話,聽什麽呢?聽你廢話?聽你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

但是差不多一百年前的宋師傅絲毫不覺得這是個問題,做為一家之主,他的話就是金科玉律,就是聖旨。

妻子,兒女,任何人不得違抗。

作為父親,他只在乎兒子,他幾乎用了半生的時間,只專注於除了工作之外,就是生兒子這件事

但是我覺得他痛恨女兒,甚至於故意打壓她們的優秀的。這樣的故事很多,以後會慢慢講。

不愛父母的孩子,我見過很多,其中的原因千奇百怪。重男輕女這個性別因素是最常見的,甚至在那個年代是常態。並不是後世流行小說中所謂的極品。

用我姥姥的話說,那時候的人就那樣,誰家要是疼閨女疼的多了,會被人嘲笑的,更多人是怕自己永對女兒太過好,將來到了婆家受氣不習慣,反而會更痛苦。

小時候我不明白這個道理,長大了才知道這叫心理落差。

宋師傅肯定不懂心理學,但是他天然的掌握了做父親的權威,家裏的幾個女孩看到他就害怕,甚至遠遠看到他的身影,就會躲進屋裏。

姥姥每次提到自己的父親,幾乎全是他怎麽發脾氣,怎麽罵孩子,怎麽把自己的女兒貶的一文不值。

我不知道她的童年是在什麽樣的狀況下度過的,這陰影得有多大啊。

就在六姨給姥姥取了名字之後不久,大清河上來了一艘船,姥姥的姨媽帶著幾個兒女來走親戚。

這位太姨姥姥的一生,據說也是個傳奇,丈夫早年行商,死在土匪手裏。兒子後來參加了八路,也在戰爭中犧牲。

她的故事慢慢講

宋大娘見到姐姐,帶著我甥外甥女來走親戚,十六分高興。熱情的招呼。

姐妹多年沒見,各自忙著操持小家,孩子一個個出生了,兩家湊在一起得有十來個,大部分表兄弟姐妹都沒見過面,根本就搞不清誰是誰。

於是開啟了漫長熱鬧的認親介紹活動。按照年齡大小,先說男孩,後說女孩,所有的表兄弟姐妹都要介紹一遍。

姥姥小時候,北方農村的小孩,尤其是男孩,還是很流行取一個賤名作小名,據說是為了好養活,不要太出挑,引起鬼神注意。

在一群叫做臭大姐石頭小老鼠…這種甲殼蟲或者嚙齒動物終於一個個介紹完畢後,輪到了姥姥。

不知道是從沒見過這麽多同齡人,實在是太激動了,還有點人來瘋,畢竟還是年紀太小,姥姥忘記了她爹的存在,竟然面對大姨一家大聲的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楚雲秋。

剎那間,飯桌上一片寂靜。

姥姥看著他爹瞬間黑沉下來的臉和緊緊握住酒杯,青筋暴起的手,意識到自己闖了大禍。

很快,"案情"就水落石出,六姨偷偷學習讀書寫字的事情,被徹底扒了個底兒掉。

姥姥在形容這頓暴打的時候,用了許多帶有濃重勝芳口音的擬聲詞,可謂繪聲繪色。

我仿佛看到了雞毛膽子劃破空氣,帶著清脆的呼嘯聲,一下一下重重抽在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身上的場景。

姥姥的一時口快讓六姨被打得遍體鱗傷,幾天下不了床。

在當時的情況下,什願急診搶救消炎包扎,根本是不存在的。

古裝劇裏拿出來的各種大大小小的瓷瓶,什麽金瘡藥之類的,也是完全沒有的。

我不知道姥姥當時打了一盆水給六姨擦傷口的時候是什麽樣的心情,但是大概就是從那以後她再也沒在人前提過自己的名字。

幾天之後,六姨能夠下床了。然後在任何人都沒有注意的情況下離家出走了。

姥姥看著六姨換下來的帶著血跡傷痕的衣服,死命的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也不敢像電視劇裏那樣大聲尖叫,如果被他爹聽見,這頓打,肯定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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