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夫死了。
楚雲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覺得自己聽懂了每一個字,但是不能理解它的意思。在她短短的十幾年人生中,第一次面對死亡,看不見,摸不着,不能理解。心口壓著一塊大石頭。
但是它卻真真實實的發生了,楚雲秋和四姐看著宋大娘收到消息後哭天搶地的樣子,也跟著流淚。宋大娘用的是勝芳傳統的哭喪方式,鳴咽綿長,而且還有簡單曲調節奏感的悲愴聲,在小院回蕩。
姥姥跟我說,其實是被當時的氣氛給嚇到了,對於二姐夫再也不會回來這件事,她們完全無法想象,腦子裏根本就沒有死亡的概念,只是模模糊糊的覺得這是一件很悲傷的事。
至於二姐,從聽到消息的那一刻開始,就陷入沉默,不哭不鬧不說話不流淚。給她端飯,她也照吃,就是出奇的安靜,人有些發呆。
以至於這也變成了後面人們偶爾談起她,總是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詬病她,心腸狠,沒心肝,沒感情冷血的原因之一。
大家表面不說,私下裏都講,是二姐,把二姐夫逼死的。
這段時間中發生的事情太多,太混亂了。姥姥的講述也是支離破碎,零零散散。我好不容易拼湊出了大概的事情經過——
二姐,用兩頭騙的方法給三姐通過媒人介紹了一家在大河西種地的莊稼人。引得放假回來的宋老爹出離了憤怒,大發雷霆。
不過他關注的點非常奇怪,他生氣並不是二女兒算計自己的姐妹,在他眼裏,女兒嫁誰無關緊要,但是不能讓他沒面子。原來, 三姐夫莊稼人的身份不符合他的條件。
這裏不得不插播一下,姥姥給我描述的勝芳的人文地理環境。
那個時候我年紀太小,完全沒有方位面積和地形地貌的概念,在姥姥的描述中,勝芳的面積大概跟亞特蘭蒂斯大陸差不多。走個有個親戚要坐馬車好幾天,有的還要坐船,大有有一種揚帆起錨開口唱“再說吧媽媽,我今晚要遠航…”的感覺。
所以小時候聽姥姥講他們這些家長里短愛恨情仇的故事,堪比現在追劇看《權利遊戲》。史詩大片感撲面而來。
一條無比寬廣能比肩太平洋的大清河,從鎮的中間流過,感覺有點像現在的上海黃浦江,將城市分為浦東和浦西。
姥姥家住在河東,基本上是商業區,住宅區為主,勝方的主要兩條商業街都在河東。因為商業繁榮,所以這裏的人以“買賣人”做為最佳職業選擇。處於鄙視鏈的頂端。
而河西則是面積遼闊的蘆葦地和少量農田。居民從事各種種植,捕撈,編織,運輸等行業。
就像上海人以前說的,“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間房”。勝芳鎮是一個水路暢通,交通發達的商業樞紐,對這種傳統農業經濟的體力勞動十分不屑。
宋老爹深受這種觀念的影響,他覺得女兒嫁了一個莊稼人,讓他非常的沒有面子。奇葩的是,他沒有指責始作俑者的二姐,而是對老實木訥的受害人三姐破口大罵。因為她的反應遲鈍,被騙出去見了媒人,使這件事不得不進行下去。除非有什麽比保險公司的拒保條件還難得一見的不可抗力,這件事基本上板上定釘,就算是成了,後面的事就是按部就班走流程而已。
天生愚鈍的三姐只會哭,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好像這件事真的像是她做錯了一樣。這可能就是最早的被害者有罪論。
面對宋老爹的狂怒,一向老實巴交的二姐夫心裏過意不去,小心翼翼的替三姐辯解了幾句,沒想到這下點燃了火藥桶。
姥姥對當時的場景形容是,二姐像瘋了一樣,從西屋衝了出來,對著二姐夫又哭又罵,扯頭發撓臉,充分展現出一個潑婦的完美素質。
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話裏話外暗示二姐夫幫著小姨子,這下就像捅了螞蜂窩,大家全蟄了一臉包。
四姐看不過去,幫著說了兩句,和二姐吵了起來。一時間,什麽雞毛蒜皮的恩恩怨怨全都翻了出來…小小的院子裏,大人吵,孩子哭,亂成一鍋粥。
我問問姥姥,“那這個時候你在幹嗎?”
姥姥理直氣壯的回答,“我在陪著他們哭!”
呃~~
作為一個有腦子的小孩,這個時候就應該停止繼續追問下去,但是,我不是。
繼續刨根問底“你為什麼哭?”
還好姥姥並不介意,風輕雲淡的回答“我看他們都在哭,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麽,而且人家都在哭,你不哭又不好。我就跟著一起哭。”
這充滿哲理的回答,讓年幼無知的我雖然不懂,但是覺得非常厲害。
“我不能破壞這個家,我是來加入的。”
以後誰要再說瓊瑤阿姨無病呻吟,三觀不正,我第一個不同意。藝術創作果然來源於生活。
吵架之後的第二天,二姐夫收拾行李,匆匆出差。
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據說他當時是一個人到西北一帶替老板查賬,收租。
結果碰到那邊在馬匪,二姐夫為了不讓東家受損失,拒絕交錢,被一刀/……
家裏人收到消息去收屍,只撿回幾片帶著血跡的衣服。
雖然姥姥的記憶不是很清楚,但是按照當事人的年紀算,二姐夫死的時候也就最多30歲。
不久,二姐夫的老娘帶著幾個叔伯家的兄弟來接二姐和孩子回山西老家。
二姐夫沒了,但是他的孩子不能留在別人家。
當初成親的時候,因為相隔太遠,所以兩家人並未見面,沒想一次親家相認這樣的情況下。
說實話我覺得姥姥家人的關注點都挺特別的,因為喜歡做衣服,有一手好女紅,所以姥姥全程的關注點都在這位親家奶奶的服飾打扮上。
畢竟那個時候能夠看到千裏之外的人穿衣服是什麽樣子,也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
二姐的婆婆是一個滿臉皺紋,表情嚴肅的老太太。
姥姥形容這位親家奶奶衣服款式比勝芳流行的更加寬大厚實,面料可能是稠的,頭上戴著一個鑲著翠玉的黑箍兒。
我後來看紅樓夢知道那個叫抹額。估計沒有賈母的那麽華麗,可能跟電影裏老地主婆的那種差多。
完了,我好像也被姥姥帶跑偏了。
她用誰也聽不懂的方言。和宋老爹夫婦說明了來意。
作為深明大義正派人家的宋老爹,當然是滿口答應。宋大娘心裏明白,這件事情對方的要求是完全合理的,沒有任何轉寰的餘地,也只是轉過頭去默默的擦著眼淚。
二姐弄清楚了婆婆的來意後,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沒人知道她是為什麽哭,是擔心未來的命運,怕以後在婆婆手底下過守寡的日子被磋磨,還是想起了慘死的二姐夫…
但是不管她哭嚎的有多麽慘烈,這一次,再也沒有二姐夫過緊張的結結巴巴的來哄她了。
她只是一個帶著兩個年幼孩子的寡婦了。
二姐夫的家人只住了兩天,就帶著二姐和孩子回山西去了。
當時的情景是怎麽樣的姥姥已經記不清楚,隱隱約約只記得二姐帶著孩子上了一輛騾車,一陣銅鈴聲響起,漸漸的遠去。
從此,父母姐妹死生再未相見。
二姐走後兩三天,三姐夫一家,正式由帶著媒人上門。
兩家人開始商談結親的詳細流程。
這時候宋家才知道,三姐夫家其實主要是“包菜園子”的,相當於徵於現在的蔬菜供應基地。生活也是中等偏上水準的。難怪後“土/改 成份被定成了上中農,全家人嚇得不敢出門。
宋大娘,暗暗松了一口氣,沒想到老實木訥,膽小寡言的三女兒卻是傻人有傻福。
我聽了半天,怎麽一句都沒提三姐夫?全是他家裏的菜園子的情況,忍不住問“那你三姐夫什麽樣?”
姥姥可能覺得跟我聊不到一起去,沒了興致,隨口說就“就那樣唄。普通人,個挺高,曬得很黑。”
“沒啦?”我問
”沒啦。能幹活,有力氣,能掙錢,不吃喝嫖賭,你還要多好的?”
現在想姥姥說的簡直是太對了,就這樣的條件,你要去婚介所讓人家給你找,估計保證金就得一大筆。有幾個能滿足的?
婚後,三姐夫隔三差五的就會挑著一擔子新鮮的蔬菜送到丈母娘家。兩親家走動的很頻繁。
很快傳來了三姐懷孕的消息,之後的幾年中,三姐很少回娘家,不是婆家刻薄管得緊,是她一直在懷孕生產。
連姥姥也說不清,三姐,到底生了多少個孩子,保守估計至少有八九個。去掉夭折的,最後,成年的,好像至少也有六七個少。
這個記錄後來還是被楚雲秋的大姑子,一輩子生了13個孩子給打破的。
五十年後,金老師兄弟姐妹回老家探親。面對大概足足有一個加強連的堂,表兄弟姐妹以及他們的後代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二姐走了,三姐出嫁,老六還沒下落家裏的房子空出來兩間。
腦子活絡在宋大娘決定把房子租出去,好歹賺兩個錢補貼家用娘。
卻不知道這個小小的舉動,把她兩個女兒的婚事都提早安排上了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