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客房门前,钟晚林忽然停了下来,抬眼望着俞生。
“钟大哥可曾定亲?”
这直白的问话让钟俞生一怔。他摇头:
“军务繁忙,无暇顾及私事。”
楚晚林微微一笑,颊边泛起淡淡红晕。
“如今倡导新式婚姻,讲究自由恋爱。我以为钟大哥这样的进步青年,必定不会拘泥于旧式婚约。”
她的话语大胆而含蓄,既表明态度,又不失闺秀矜持。
若是旁人,恐怕早已心动。
钟俞生却莫名想起那个在巷中倔强反抗的舞女,想起她耳后那枚在月光下微亮的蝴蝶胎记。
“时代虽变,但婚姻大事仍需慎重。”
他推开房门,语气礼貌而疏离。,
“多谢楚小姐相送,晚安。”
楚晚林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面上不显,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
“晚安,钟大哥。”
门在身后关上,钟俞生脸上的礼貌面具瞬间卸下。
他快步走到窗前,望向楚公馆庭院中巡逻的保镖,眉头紧锁。
今晚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梳理:楚子龙突然提起芷爱,真的只是巧合?楚彬礼对念念的觊觎,真的只是表面上对她容貌的喜爱?楚晚林过于明显的示好,是对自己有意思还是对自己背后的势力有意思?还有楚家与日侨商会那层微妙的关系...
最重要的是,芷爱出生时便夭折了,那她耳后是否遗传了母亲的蝴蝶型胎记?
即便有,她也早已不在人世,否则母亲怎么会因为她的夭折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
那么,那个叫念念的舞女,究竟是谁?
为何她会有类似的蝴蝶胎记?甚至,那胎记在月光下也会发光……
但这些与芷爱究竟有何关联?
俞生坐在窗边良久,忽然,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形成。
这个想法荒谬得让他几乎立即否定。但种种巧合下,又让他无法完全当做没有发生。
他看了眼口袋里的怀表——还不到十点。
犹豫片刻,钟俞生悄然推开房门,确认走廊无人后,迅速离开楚公馆。
——
半小时后,他站在钟家老宅门前。
推开沉重的木门,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家具蒙着白布,在月光下如静默的幽灵。
他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书房依旧保持着他记忆中的样子:红木书桌,整面墙的书架,还有那个母亲最喜爱的青瓷花瓶……
一切如旧,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他开始仔细在书房里翻找。父亲向来是个有条理的人,重要文件都会分门别类的收好。
钟俞生检查了书桌的每一个抽屉,翻阅了文件柜里的每一个文件夹,只为能找到任何与“芷爱”或胎记有关的线索。
然而,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最高处的一个旧相框。
他灵机一动,搬来把椅子,取下了相框——
照片显然是父母年轻时的结婚照。父亲穿着军官制服,母亲则穿着西式婚纱,笑靥如花地依偎着父亲,耳后的胎记被发梢巧妙的遮掩了些许。但仔细观察,仍能隐约窥见一抹淡淡的轮廓。
钟俞生仔细端详片刻,总觉得越看母亲的面容,越觉得与那个舞女有几分神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以及眼神中透露的倔强……
几乎如出一辙!
他翻过相框背面,试图打开玻璃相框,取出照片仔细查看。
刚一打开后面的木板夹,一张小照片就如蝴蝶一般,飘然落地。
钟俞生俯身拾起一看——
那是一张已经发黄的老照片,画面中是两个年轻女子在西式露台上的合影。其中一个正是他母亲谢澜漪。她穿着精致的旗袍,笑得灿烂。她的旁边则站着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子,笑容浅淡,穿着歌舞厅常见的表演服,显然是位舞女。
照片背面则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小字:
【与善美于西楼露台,一七年春】
善美?这又是谁?
西楼露台……
等等!!!
俞生猛地想起,照片中母亲站着的露台栏杆样式,与他去过的西楼露台几乎一模一样!
他仔细端详照片,突然呼吸一窒。
母亲侧身对着镜头,右耳完全暴露在光线中。可……她耳后并没有蝴蝶胎记!
钟俞生的手猛然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会没有?!”俞生喃喃自语道,“可我记得父亲明明说过,母亲一族生女必有蝴蝶胎记!”
俞生反复观察两张照片,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会不会是父亲或者母亲,在洗照片时,刻意叫人抹去了印记?”
以父亲给自己和妹妹起名字的思路,足以见得他有多宝贝母亲。
抹去胎记,避免被父母的仇家认出,的确更容易保证母亲的安全……
可依这照片存放的位置,显然是不想让别人看到的,那么又是为何要这么做呢?真的只是担心母亲的安全吗?
钟俞生没有找到任何答案。
但有一点却可以确认:那个舞女的年纪与妹妹“芷爱”的确相仿。
另外,她的长相为何会与母亲如此相似?
她的耳后有相似的蝴蝶胎记,究竟是她刻意引起自己的注意?还是跟母亲有什么血缘关系吗?
可她分明是自己意外执行任务时,意外遇见的……难道这是别人提前设下的圈套?!
如果真的是,那也太令人发指了!!!
可如果是与母亲有血缘关系,她会是谁?有可能是自己早夭的妹妹“芷爱”吗?
钟俞生觉得自己需要更多证据。
正当他准备继续搜寻线索之际,窗外突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枯枝。
他立刻吹熄桌上的油灯,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拨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月光下的庭院空无一人,只有树影婆娑。但在院墙的阴影处,他似乎瞥见一个迅速隐没的身影。
有人在监视钟家老宅?还是冲着他来的?
钟俞生眉头紧锁,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个越来越深的谜团中。
而这个谜团的核心,似乎连着他早逝的母亲、那个叫善美的女人、那个神舞女,以及更加神秘的西楼。
“芷爱……”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夜风吹过空荡的老宅,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又仿佛在警告他:有些秘密,一旦揭开,就再也无法回头。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月光下,另一场命运的齿轮也在悄然转动
——念念推开窗,望着秋夜无垠的月光,手中紧握着那支阿善妈妈日常簪在头上、已经有些磨损的蝴蝶银簪,喃喃自语道:“你们……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而在更深的暗处,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守时地”停在巷口,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