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空荡的巷子里,九月的微风吹起念念的裙摆,让她的身体冰凉一片,心也跟着降了温——
指尖的冰冷不断地提醒着她:她失去了养母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她根本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
她只是被最近发生的一切弄得自己的神经自带发条——
一到家便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房间落针可闻。寂静中,她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和急促的心跳。
她低头展开手心,银元已被汗水浸得发亮。
可下一秒,她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其中一枚银元的边缘异常粗糙,像是被人刻意割开过。
她捏紧那枚银元,用力一掰——“咔”地一声,银元应声裂成两半,中间竟藏着一小张极薄的纸。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展开纸条一看,上面只有一行细小却凌厉的字迹:
「西楼地下有密室,慎用。」
没有落款,字迹陌生。
【是谁?谁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给她传递消息?究竟是敌是友?】
念念捏着纸条,指尖发冷。
她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央,四周无数双眼睛正密切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而她,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声叩门声。
“叩、叩、叩。”
克制、清晰,和昨夜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提,迅速将纸条塞进衣襟,深吸一口气才问:
“谁?”
“钟俞生。”
又是他!
念念犹豫一瞬,还是开了门。
军官依旧穿着便服,身形挺拔地站在门外,目光如炬,落在她还没来得及藏起慌乱的脸上。
“钟长官还有事?”
她下意识地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钟俞生没答,反而视线微低,注意到她紧攥的右手。
“你去过当铺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
念念心头一紧,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缩。
“这好像与钟长官无关。”
“你当掉了那支银簪。”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为什么?你想悄无声息地离开金陵?”
“你监视我?”念念猛然抬头问道。
“我只是恰好知道,”他目光沉静。
“那支簪子对你很重要。不到绝路,你不会当掉它。”
“钟长官到底想说什么?”念念声音发冷,心底却阵阵发寒——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
钟俞生向前踏了半步,气息陡然压人:“我已经赎回来了。”
他从怀里拿出那支银簪,将银簪递还给她,似嘲讽又似无奈道:
“就算此刻我运一车银元给你,你都走不出金陵,更何况就你换的这几个银元呢?逃跑,对于此刻的你来说,毫无意义。”
“可我只能姑且一试。”念念低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逃避已经无法解决问题了,周六硬着头皮也得去。”
望着念念那张与母亲相似的脸,钟俞生终是不忍苛责,继续道:
“我会帮你。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对我坦诚。”
“什么?”念念疑惑地望向他。
“昨晚我问你认不认识善美,你还没回答我。”
念念攥紧衣角,强作镇定:“我不认识叫善美的。”
“那你为什么发抖?”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进她眼里。
“善美就是你养母,对吗?还是说……她改名换姓,只是你不知道她叫善美?!”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分。
念念被迫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你不回答也没有关系。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钟俞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
“十八年前,钟家曾发生过一桩旧事。我母亲产下一女。由于生产时大出血,母亲在听到婴儿的啼哭后,便昏睡了过去。谁知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下人来报,说我妹妹刚出世就夭折了。母亲醒来后,说自己明明听到了啼哭声,稳婆却说那是我母亲忧思过重,出现了幻听。后来,我母亲一病不起,没到半年就过世了。”
念念呼吸一紧,心跳如擂鼓。
钟俞生专注的观察着念念的细微变化,用不紧不慢的口吻追述道:
“可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明明已经啼哭却马上夭折了?母亲的好友是红极一时的交际花,明明前脚还在产房外陪伴母亲生产,结果没半个月,就传来意外身亡的消息。而十八年后,你的耳后却有我母族女子独有的胎记……你说,这些真的只是巧合吗?!”
念念喉咙发涩,如哽在喉,脸色苍白而无奈。
钟俞生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道:
“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看,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如今正好十八岁——”
他无意识地将手伸向念念耳后,想要触碰那枚胎记。念念飞快躲开了他的触碰。
空气瞬间凝固。
钟俞生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复杂地看向她。
那眼神深处,翻滚着震惊、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他缓缓收回手,声音沙哑了几分。
念念紧咬着下唇,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一切都太突然、太危险了。
“最近楚家和日本人走得很近,周六西楼招待的,都是日方要员。楚彬礼邀你前去西楼,我想不单单是为了美色这么简单。”钟俞生忽然转开话题,语气冷峻。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念念忽的愣住。
“楚家想讨好日方,需要一份‘投名状’。”钟俞生目光沉沉。
“而你的身份,极有可能就是楚家准备送上去的大礼。”
念念如坠冰窟,浑身发冷:“我的……身份?”
“确切地说,是钟万山长女的身份。”他一字一顿,“虽然没人能证实,但只要楚子龙说是,日本人也找不到证明你不是的证据。楚家把你送到日本人面前,一则是讨好,二则是……试探钟家的反应。”
念念脑子里一片混乱。
钟万山?那个在金陵权势滔天的钟司令?钟俞生的父亲?!
“不可能……这太荒唐了……”
联想到养母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那支藏了诗的银簪,以及照片上那个与她胎记一模一样的女人……念念心中似乎有了答案,却始终不敢相信。
“周末你去西楼时,把这个带上。”钟俞生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小锋利的军刀,“要是早点知道,我还能在西楼安插人手,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这个给你防身,万不得已不要用。”
接过小小的军刀,念念感到从未有过的沉重——
看来,真的退无可退了。
念念张了张嘴,正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窗外一声轻微的“咔嚓”响动终止了两人的对话。
那声音,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两人瞬间同时噤声,猛地转头望向窗口——
窗外,夜色深沉,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微风“呼呼”地声响。
念念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发痛。
钟俞生缓缓放下窗帘,在黑暗中回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语气凝重地说道:
“监视这里的人变多了,你得更加谨慎。”
念念背贴着墙,冷汗再次浸湿了后背:“我……”
“记住我说过的话。”
钟俞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仿佛看穿了她的思绪。随即,他叹了口气道:
“不管你是不是我妹妹,至少你是我母亲的亲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道:
“光凭这一点,我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说完,他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门,身影迅速融入了夜色之中。
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念念一个人和满屋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知用了多久,她才从门边走到床头坐下,复杂的情绪掩埋了此刻的她。
她闭了闭眼,最后竟有些许释然。
“该来的总会来。明日,一切皆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