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金陵,总是苏醒得格外早。
晨曦微露,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青瓦灰墙的街巷,街面上已是人声渐起——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以及远处江轮低沉的汽笛声,交织成一首纷杂而充满生机的都市晨曲。
傅博望却一夜浅眠,天未亮时他便已醒来——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昨日念念那句: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话语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绵密而持久的痛楚。
傅家的宅邸尚在沉寂中,仆役轻手轻脚地洒扫着庭院的每一处。他避开众人,从侧门出了府,径直来到了医馆里。
他不是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楚家如今的势力就如一张无形巨网,笼罩着整个金陵城,而他纵然出身傅家,也不过是个尚未掌权、一心学医的少爷。真要硬碰硬,他未必能护她周全。
更何况,他当以什么身份护她?
医生与病患,还是见过几面的熟人?甚至,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一想到她明天就要只身前往西楼,傅博望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透不过气来。
他烦躁地合上书,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恰好看见街对面那家当铺刚刚卸下门板开门营业。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念念~”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站在当铺门口,犹豫了很久。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上,勾勒出一种易碎的美。最终,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抬手拔下了发间那支她视若珍宝的银簪,紧紧攥在手里,咬牙走进了当铺。
【她在干什么?!】
傅博望的心猛地一沉。
那支簪子,他见过——无论她梳何种发髻都会簪上,想必一定是十分重要之物。可她为什么要把它当掉呢?
【她需要钱?还是……有什么计划?】
无数个念头瞬间冲进他的脑海,让他几乎立刻就要冲下楼去拦住她。
可刚一起身,就被一个捂着胳膊匆匆跑进来的病人拦住了去路。
“傅医生,快帮我看看,这伤口咋又化脓了……”
傅博望心急如焚,却无法抛下病人不顾。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为病人清洗、上药、包扎,动作虽依旧稳当,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街对面。
等他再次抬头望向窗外时,当铺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念念不见了。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瞬间将他淹没——他不知道念念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此刻她在哪,他就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午后的阳光渐烈,医馆里的病人渐渐稀少,终于得了片刻清闲。
傅博望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却并未浇熄他心头的焦灼。
他放下茶杯对小王交代了几句,便直奔对面的当铺。
“掌柜的,打听个事儿。”傅博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当铺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副老花镜,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刚才是不是有个年纪很轻、模样很清秀的姑娘,来当了一支蝴蝶银簪?”
掌柜的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他一下,慢悠悠地道:
“客官,我们这行有规矩,客人的事不便透露。”
傅博望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他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轻轻压在柜台上:
“我只是想知道她当了多少钱?那只簪子……还在吗?”
掌柜的瞥见柜上的钞票,态度瞬间缓和了些许:
“是有这么回事。那倒是支好簪子,老银的,做工精细,就是有些年头了,有些磨损了……”
“她当了多少?”傅博望追问。
“五块大洋。”掌柜的摇摇头,“急着用钱呐,都没怎么还价。我看她像是遇到难处了,也给的是公道价。”
傅博望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五块大洋?仅仅五块大洋,她就卖掉了养母唯一的遗物?】
“簪子呢?我能赎回来吗?”他急切地问。
“哟,这可不行了。”掌柜的摊摊手道:
“那簪子刚当不久,就被另一位年轻的军爷给高价赎走了,出手阔绰得很,直接给了这个数拿走了。”
掌柜比出“十”的手势,一副市侩的嘴脸。
军爷?是楚彬礼还是其他人?
傅博望一时之间理不清头绪,只得悻悻而归。
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却只觉得四周空旷得可怕。
但,他必须找到她。
傅博望走遍所有念念可能出现的地方——
她居住的那间矮楼,乐佰汇的后门,她常去买针线的杂货铺……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他在一个僻静的巷尾,看见了靠着墙壁、望着远处发呆的她。
明明是一张清冷娇俏的脸,却在夕阳余晖下,显得苍白而疲惫。她的手紧紧攥着几块银元,指节已然泛了白。
“念念。”
他快步上前,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
念念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回过头,见来人是傅博望,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慌乱。
“傅……傅医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当铺了。”傅博望开门见山,目光紧紧锁着她,“掌柜的说,你把簪子当了。”
念念的脸色霎时惨白,她避开他的目光,垂下头道:
“我……我需要钱。”
“需要钱你可以告诉我!”傅博望的语气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责备和心疼,“但那簪子……对你很重要吧!”
“告诉你?”念念忽然抬起头,眼中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告诉你之后呢?傅医生,你又能做什么?替我赎回来?还是再给我一笔钱?”
她打断他,声音微微发颤。
“你是要让楚家的人知道傅家少爷在接济一个舞女?还是要让你父母、让整个金陵城的人,都看你傅博望的笑话?你的医馆还要不要?”
她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钝刀,割在傅博望的心上。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
“我在乎的是你!西楼那种地方你不能去!楚彬礼他对你没安好心!”
“我知道!”念念终于忍不住,眼泪滑落下来。
“我知道他没安好心!我知道西楼是龙潭虎穴!可我有的选吗?”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绝望又清醒。
“傅医生,你的世界里有医学理想,有家族庇护,有光明坦途。而我的世界里,只有活下去这三个字。我们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我们可以一样!”傅博望语气激动,“只要你愿意相信我,让我帮你……”
“帮你就是害你!”念念猛地推开他的手,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你还不明白吗?你对我每一次的靠近,每一次的维护,都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推!楚彬礼不会放过你的!”
“那我也不怕!”傅博望斩钉截铁道。
“如果要眼睁睁看着你落入险境却无能为力,那我学这一身医术,守着这片土地,又有什么意义?”
念念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与灼热,那温度几乎要将她烫伤。
她心口酸涩得厉害,有一种冲动几乎要破土而出——想要依赖他,相信他,抓住这黑暗中唯一的光。
可是不能。
阿善妈妈的脸,楚彬礼狰狞的笑,钟俞生意味深长的话语,还有那簪中藏匿的秘密——
这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自己的命运里。
她不能拖他下水。
“傅医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又疏远。
“但我的路,只能我自己走。那支簪子……丢了也好,或许本就是不该留的东西。”
她说完,握紧手中那几枚冰冷的银元,转身就要离开。
“念念!”傅博望在她身后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就算你非要去,至少告诉我明天你打算怎么做,行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拉扯和痛楚。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听天由命吧。”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快步走入身后那条更深、更暗的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傅博望独自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听天由命?
他绝不会让她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