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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5-10-14 08:35:31

九月十五,黄昏渐暮。

金陵城华灯初上,白日里的喧嚣燥热沉淀下去,另一种属于夜晚的、浮华而暧昧的气息开始弥漫。秦淮河上画舫凌波,丝竹声软软地飘过水面,与岸上酒肆茶馆的喧闹交织,织就一幅醉生梦死的金陵夜图。

念念坐在那辆来接她的黑色轿车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拂过她苍白的面颊,却照不进那双沉寂的眼眸。

今天,她穿着一身娇娘强行塞给她的玫红色绉纱旗袍,颜色艳丽刺目,紧束的腰身和高开衩的下摆勾勒出青涩却依然动人的曲线。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连日的疲惫与惊惧,唇上一点嫣红,却如同凝固的血色。乌黑的发髻间,只簪着那支冰凉的银簪,蝴蝶翅翼在颠簸中微微颤动。

车子驶离繁华的主街,转入相对僻静的湖区。灯光渐稀,树阴浓重,晚风带着湖水的湿凉气息涌入车窗,吹得她起了一阵寒栗。

西楼,近了。

那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中式楼阁,飞檐翘角,在渐浓的夜色与湖面升起的薄雾中,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与金陵城常见的欢场不同,它没有炫目的霓虹招牌——只在大门处悬着两盏硕大的、写着“西楼”字的红灯笼。

光线昏蒙,像一双窥视着来客的、意味不明的眼。

车在楼前停稳。

早已候在这里的仆役躬身拉开车门,动作恭敬却透着一股麻木的冷漠。

“念念姑娘,请。”

楚彬礼的心腹之一,那个曾在巷口堵她的彪形大汉,面无表情地做出引导的手势。

念念深吸一口冰凉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痛感强迫自己镇定。她走下车站定,抬头望向那栋楼。

飞檐下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雕花窗棂内透出的灯光稀疏而昏黄,偶尔有模糊的人影闪过,却听不见多少喧哗之声,静得有些反常。整座楼宇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与它“销金窟”的名声并不完全相符,反而更像一个蛰伏在湖边的、沉默而古老的巨兽。

“这楼啊,邪门得很……”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的低声传进她的耳朵。

念念侧目。在不远处洒扫,只见是一个穿着粗布衫的老仆佝偻着背,眼睛浑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她说:

“早些年啊,这里是前清一个王爷的别院,后来……唉,冤总是从地下爬上来索命……姑娘家家的来这种地方,作孽啊……”

话音未落,领念念进门的大汉就立刻上前,恶狠狠冲老仆喊道:

“老糊涂!胡咧咧什么!滚远点!”

老仆瑟缩了一下,随后便低着头咕哝着蹒跚离开了。

但那几句话,却像几滴冰水,落入了念念本就忐忑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寒意。

老人的话,结合簪中诗句的“轮回局”,更让念念惴惴不安。

“念念姑娘,请吧,少爷等久了。”大汉催促道,语气不容拒绝。

念念收回目光,抿紧嘴唇,迈步踏上了西楼前的青石台阶。门槛很高,她跨进去的刹那,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粘稠的屏障,楼外世界的声响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楼内景象与她想象的靡靡之所大相径庭。

首先涌来的是一股特殊味道——昂贵檀香、酒香、脂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陈旧木料和湿气混合的复杂气味,沉甸甸地,让人的心一下子也沉了下来。

楼内中庭挑空,竟布置着精巧的假山流水。潺潺水声从高耸的石柱上倾泻而下,在空旷的一楼大厅中回响,非但不显清幽,反而添了几分空洞和诡异。四周回廊极尽奢靡,雕梁画栋,绫罗帷幔,却因光线昏暗而显出一种沉郁的压迫感。

楼体厢房依“回”字形成列,突出对天圆地方的敬畏。厢房门楣之上则是分别悬着由“天”、“地”、“仁”、“和”加上数字组成的四字匾额。匾额以檀木雕刻,字形古朴,色深迹旧,仿佛蕴含着某种冰冷的秩序。

整层楼的包间几乎已经坐满,但却没有酒楼应有的喧嚣声。仿佛提前被打点过了一般。

从回廊走上二楼包间,有衣着体面的男子搂着妆容精致的女子从念念身边走过,也有留着一嘬胡子的日本人身边跟着低头哈腰的中国人经过,他们的表情、状态不同,但他们的脚步却都很轻,低声交谈,就连笑声也刻意被压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来到“天字二号”房门口,迎面而来地是几个穿着缎面旗袍,像是女招待或高级舞女之类的女子。她们端着酒水穿行,身姿婀娜,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恭敬笑容。

念念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刻意的、压抑的奢靡。

来到“天字二号”房门前,大汉在房门外轻叩两声,随后态度恭敬的禀告道:

“少爷,念念姑娘到了。”

里面立刻传来楚彬礼略显亢奋的声音:“快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后,屋内比想象中的更为宽敞。这里布置得中西合璧,红木桌椅、西式沙发、留声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软绵绵的流行曲。桌上早已摆满了精致菜肴和一壶酒。

楚彬礼今日穿了一身骚包的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歪坐在沙发上,得意地瞧着从门口迎面而来的倩影,眼神如同打量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一般。

“哟,我们念念姑娘可真是出挑,这么稍一打扮,竟比那些名门闺秀还要好看几分!”

他赶忙起身朝念念走过来,想要拉念念的手。

念念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触碰,微微颔首。

“楚少爷。”

楚彬礼的手落了个空,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被志在必得的得意掩盖。

“好好好,来了就好!饿了吧?走,到里面坐。”

他强行一把揽着念念的肩,将她带到里面的酒桌旁,将她按到椅子上。他端起桌上的酒壶,朝着念念的空杯里斟满一杯红酒:

“来来来,先陪本少爷喝一杯,这些菜可都是特意为你点的!”

“楚少爷,我不会喝酒。”

念念按住了酒杯,声音尽量放得柔顺,不让他发现自己隐藏的拒绝。

“到了这儿,怎么能不会喝呢?来,喝!”

楚彬礼强行推开她阻挡的手,将玻璃杯中的液体灌入念念嘴里。酒刚入口腔,念念便一阵猛咳。

“你看,你要早点听话不就好了,我不就不会“喂”你喝了。”

楚彬礼一边给念念顺气,一边假意替她着想。念念一阵猛咳,眼圈因咳嗽染上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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