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的开关声惊醒了胡思乱想的何以安。
周宴初坐了进来,身上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气。
他把一杯温热的奶茶塞到何以安冰凉的手里。
“拿着。”
何以安捧着纸杯,指尖传来的暖意驱不散心底的寒意,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吓坏了吧?”周宴初的目光落在何以安没有血色的脸上。
“……嗯。”何以安的声音带着鼻音,“他们……”
“没事了。”周宴初的声音沉稳,“有两个家里已经同意和解了,签个字就行。另一个只是钱多少的问题,律师在谈。我们在这里等结果就好。”
何以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纸杯边缘:“……都是因为我……”
周宴初侧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听不出情绪:“被欺负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以前你被欺负了,不都是我们帮你的吗?”
何以安被看得心慌,移开视线:“……我们三四年没见了…我…我不想麻烦你们…”
周宴初轻轻嗤笑了一声,带着点嘲弄的味道:“小时候也没见你少麻烦我们,现在倒客套上了?”
“……对不起……”何以安的声音更低了。
周宴初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红肿的眼尾:“还是那么爱哭,眼睛都肿了。”
“才没有……”何以安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开那略带审视的触碰。
周宴初收回手,靠回椅背,看似随意地问:“他们,总欺负你吗?”
“……嗯。”何以安闷闷地应了一声。
“和那时候的我们比起来呢?”周宴初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波澜。
……
比起来吗?
何以安愣了一下。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
那时候,在年少无知的日子里,这三个发小也确实没少使唤他。
帮忙买饮料、跑腿拿东西、替他们值日……似乎是常有的事。
但是……好像又不太一样。
虽然他们也会让他跑腿,会把他当小跟班……但每次他跑完腿回来,零钱一分不少,有时还会多出一点“辛苦费”。
他们买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从来不会落下他的一份。
甚至……有一年他过生日。
第一部手机,是周宴初送的。
第一部ipad,是南与送的。
第一部游戏机,是陈野送的。
他们……有甜也有酸。
那些所谓的“欺负”,更像是少年人懵懂又笨拙的相处方式,包裹在一种另类的“照顾”里。
“需要想那么久?”周宴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何以安猛地回神,有些慌乱:“不是的!我…你们…比他们好…”他急于辩解。
周宴初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那就是承认我们欺负过你了?”
又来了……
熟悉的、带着陷阱的问话方式……
何以安语塞:“……没有没有…对不起…”他习惯性地道歉,仿佛这是应对周宴初的唯一方式。
“别那么紧张,安安。”周宴初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他抽出一张纸巾,“手都出汗了,伸过来,我给你擦擦。”
何以安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拒绝?他不敢。
周宴初的话,永远都是肯定句,没有疑问。他不会问“好不好”,“想不想”,“可不可以”,他只会下达指令。
而你,不能拒绝。
何以安慢慢地把微微汗湿的左手伸了过去。
周宴初用纸巾细致地擦过他的掌心、每一根手指,动作不疾不徐。
“另一个。”周宴初擦完,淡淡地说。
何以安又默默地把右手伸过去。
周宴初把用过的纸巾扔进车门的收纳槽,语气像是随口闲聊:“有谈恋爱吗?”
何以安的心猛地一沉,咯噔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就摇头:“……没有。”声音有点发虚。
“没想过谈一个吗?”周宴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却让何以安觉得无所遁形。
何以安紧张地观察着周宴初的表情,试图揣测他问这话的含义。
他迟疑了几秒,还是摇头:“……没有。”
周宴初没再说话。
他抬手,按了座椅侧面的按钮,椅背缓缓向后放平。
他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似乎准备休息。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何以安有些呆怔地看着自己刚被擦过的手心,偶尔忍不住偷偷瞄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周宴初。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不知道是不是周宴初刚才那些话,或者仅仅是他的存在本身,让何以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还是疲惫感终于压垮了恐惧。
眼皮越来越沉重,他不知不觉也开始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忽然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何以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周宴初的手正从中控屏上收回。
紧接着,他这边的副驾驶座椅也缓缓向后放平了一些。
“……谢谢。”何以安小声说。
周宴初没睁眼,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依旧保持着半躺的姿势。
片刻的安静后,周宴初闭着眼,朝他的方向摊开了手掌。
“手。”
一个字,清晰明确。
何以安看着那只手掌,犹豫了一瞬。
最终还是慢慢地把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
周宴初的手比他大很多,掌心温热,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握着,继续闭目养神。
何以安僵直的身体在温暖的包裹下,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不敢用力回握,也不敢抽回手,只能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握着。
心跳在最初的慌乱后,竟奇异地平缓了一些。
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在漫长的等待和提心吊胆后的疲惫困倦中,意识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