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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5-10-18 08:15:26

与他一周前在雨夜后巷踏入的那个冰冷湿漉的世界,截然不同。

宋初阳眼尖,远远就看见了他,立刻站起来夸张地挥手:“清淮!这边!”

卡座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裴清淮从小一个圈子里的发小,个个家世显赫,此刻正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裴清淮微微颔首,脱下剪裁精良的西装外套递给侍者,露出里面的深灰色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工作时的严谨,多了几分慵懒的贵气。他步履从容地穿过喧嚣的人群,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吧台。

吧台后方,是整间酒吧最亮的光源。

暖黄的射灯下,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卡座的方向,动作行云流水。修长的手指握着银亮的雪克壶,手腕翻飞,冰块与液体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他侧着脸,额角处,一块边缘已经有些卷翘的肉色敷料贴,在灯光下异常显眼。微长的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

简单的黑色工装背心勾勒出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肩背线条,裸露的手臂上,那道裴清淮亲手处理过的挫伤淤痕已经转为深紫色,但边缘清晰,显然被保护得很好。

是白榆。

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将调好的两杯色彩绚丽的鸡尾酒推给吧台前眼巴巴等着的女孩,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个职业化的、带着点痞气的笑,惹得女孩们一阵低呼。

裴清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卡座,在宋初阳让出的位置坐下。

“裴大少,你可算来了!自罚三杯!” 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男人笑着递过一杯威士忌。

裴清淮没接,目光平静地掠过喧闹的卡座,最终,隔着晃动的人影和迷离的光线,落在了吧台后方那个忙碌的身影上。他的眼神深邃,如同静水深流,看不出任何波澜。

宋初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吹了声口哨,压低声音带着调侃:“哟,眼光不错啊清淮!刚来就盯上吧台那朵带刺的玫瑰了?那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这儿的招牌调酒师,白榆!手艺绝,人更绝!就是脾气嘛……”

他做了个“扎手”的表情,“野得很,撩不动的主儿!听说上周还有人在这想动他,结果被开了瓢,连人带手下全折进去了!啧啧,漂亮是真漂亮,辣也是真辣!”

裴清淮端起侍者刚送来的冰水,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杯壁,没有说话。镜片后的目光,隔着喧嚣,无声地描摹着白榆额角的敷料、手臂的淤痕,以及那在光影变幻下、明明置身喧嚣却仿佛自带一层无形隔膜的侧影。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白榆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转过身,拿起一个干净的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卡座的方向。

刹那间,两人的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迷离的灯光和喧嚣的音浪,在空中无声地碰撞。

没有惊愕,没有慌乱,更没有雨夜里的脆弱与刻意伪装的依赖。

白榆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汪深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很好地掩藏在那层职业化的、带着点疏离的礼貌之下。他看清了裴清淮,也看清了他身边那群一看就非富即贵的同伴。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普通的、初次光临的客人,朝着裴清淮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颔首示意了一下。嘴角那抹职业化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隔着厚厚玻璃展柜的、昂贵而遥不可及的展品。礼貌,但疏离得彻底。

裴清淮握着水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带来一丝冰凉的湿意。

他亦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平静地迎上白榆的视线,同样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世家公子惯有的矜贵与疏离。

喧嚣震耳欲聋,舞池光影迷乱。

吧台与卡座之间,不过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由冰冷现实浇筑而成的玻璃墙。

墙的两边,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宋初阳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白榆的“战绩”,裴清淮却仿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看着白榆转过身,重新拿起调酒器具,动作流畅地为下一个客人服务。

那专注的侧影,那额角的敷料,那手臂的淤痕……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一周的等待,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泛起,就被这层冰冷的玻璃彻底隔绝。

裴清淮端起那杯冰水,缓缓饮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种清醒的、近乎残酷的涩意。

“一杯‘教父’(Godfather),”他放下水杯,对侍者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目光却依旧锁着吧台后方那个身影,“告诉吧台那位调酒师,不加冰。”

侍者应声而去。

卡座的喧嚣依旧,没人注意到裴清淮这细微的变化,除了他自己。他知道,这杯不加冰的、烈性而复杂的“教父”,就是今晚他无声的宣言。

玻璃墙依旧冰冷坚固。

但他裴清淮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遥不可及”这一说。

午夜时分,“迷途”酒吧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最后一拨醉醺醺的客人互相搀扶着涌向门口,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烟酒混合气息。震耳的音乐被关掉,只剩下清洁工打扫时拖把划过地面的单调水声。

吧台后,白榆拧紧最后一瓶基酒的盖子,利落地摘下腰间的调酒巾。额角的敷料边缘已经有些毛糙,在明亮的顶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脱下沾了酒渍和柠檬汁的黑色工装背心,换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动作间牵扯到手臂的淤伤,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淡漠神情。

整个晚上,他像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精准地摇晃、倾倒、装饰,将一杯杯色彩绚丽的液体送到客人面前。眼神专注,嘴角挂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弧度,却从未再向那个卡座的方向投去一瞥。

即使偶尔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他也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手上的动作更加行云流水,仿佛那目光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既然决定了划清界限,那就把玻璃墙砌得再高些,再厚些。

他拎起自己的旧帆布包,跟值班经理打了个手势,转身推开沉重的后门,一头扎进了夜晚的凉意里。

后巷的空气带着白日残留的暑气和垃圾箱特有的酸腐味,比酒吧里浑浊的空气好不了多少,但至少安静。

城市永不熄灭的背景光晕染在头顶狭窄的天空,将巷子深处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白榆深吸一口气,肺部被微凉的空气充满,试图驱散那点因刻意回避而带来的、莫名的疲惫感。

他沿着熟悉的路径,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向巷子深处连接另一条街道的出口。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即将拐过一个堆满废弃啤酒箱的转角时,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狭窄的巷子中央,一个颀长的身影静静地倚靠在斑驳的砖墙上。

一点猩红的火星在他指间明明灭灭,是香烟燃烧的痕迹。

巷子深处安全通道幽绿的应急灯光线吝啬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深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线条流畅的手掌。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头顶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是裴清淮。

他指尖夹着烟,姿态带着一种世家公子特有的、近乎慵懒的随意。烟雾袅袅升起,在幽绿的光线下弥散开,模糊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贵气,却又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白榆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脚步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狭路相逢,避无可避。他不可能装作没看见,毕竟一周前那个雨夜,是这个人把他从泥泞里捞出来,给他处理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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