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算计。
那场车祸是真的。
伤者众多也是真的。
但距离最近、级别最高、被急救中心紧急呼叫支援……这些“巧合”,背后那只无形的手,叫做裴清淮。
一个月。他给了白榆一个月的时间去冷却,去遗忘,去筑高那道玻璃墙。他也给了自己一个月的时间去观察,去等待。然而,那只被锁在抽屉里的药袋,那个从未响起的号码,都在无声地宣告着白榆的选择。
裴清淮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既然猎物选择了沉默地远离,那么猎手就需要创造一个新的、无法回避的相遇点。一个剥离了酒吧的喧嚣、剥离了阶层的背景、剥离了所有伪装的,最原始也最真实的相遇点。
还有什么比一场真实的、需要他这位顶尖外科医生紧急救援的车祸现场,更能让他“顺理成章”地出现在白榆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疲惫是真的,血迹是真的,对生命的敬畏和救治的急切也是真的。唯一不“真”的,是这场相遇背后那根精准牵引的线。
白榆沉默地看着裴清淮安静地吃完最后几个馄饨。他去付钱,却被告知已经付过了,他看着裴清淮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两人起身离开馄饨摊。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条短暂交汇又即将分开的平行线。
“谢谢你,裴医生。” 走到白榆那栋破旧居民楼的楼下,白榆停下脚步,低声说。这句感谢,既是为了今晚的馄饨,或许……也是为了一个月前的雨夜。
裴清淮也停下脚步。他站在路灯的光晕之外,身影大半隐在黑暗中,只有镜片偶尔反射一点微光。他深深地看着白榆,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尚未散尽的疲惫和某种白榆无法解读的深邃。
“早点休息。” 最终,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
说完,他没有再看白榆,转身,朝着与白榆家相反的方向——应该是他停车的地方走去。背影挺拔,脚步沉稳,很快便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白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额角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疤痕。
裴清淮留下的那袋面包和矿泉水,还安静地躺在他家楼下的垃圾桶旁,像一个被遗弃的、不合时宜的符号。
他转身,走进黑黢黢的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玻璃墙依旧冰冷坚固。
但今夜,墙的两边,似乎都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灼痕。一道是袖口的血迹,一道是深夜的馄饨热气。
而在裴清淮驶离这片破旧城区的黑色轿车里,他靠在柔软的后座,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点已经干涸变硬的暗红。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淡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猎手终于确认了陷阱边缘,那抹新鲜的、属于心仪猎物的足迹。
裴清淮推开顶层公寓厚重的实木大门,玄关感应灯无声亮起,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门外的夜色。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是雪松与冷杉的混合调,带着拒人千里的洁净感。然而,客厅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却昭示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他脚步微顿,将沾着尘灰的车钥匙丢进玄关的水晶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回来了?” 一个温婉却带着明显倦意的女声从客厅传来。
裴清淮脱下沾染了深夜凉意和淡淡血腥气的外套,挂好,才走向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照不进此刻室内的凝重。
沙发上,坐着他的姐姐,裴清澜。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愁容和担忧,精心打理的卷发也显得有些凌乱。她比裴清淮年长近二十岁,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长姐如母。此刻,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真丝手帕。
“姐?” 裴清淮在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深重的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裴清澜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哽咽:“清淮,是星言……我管不住他了!” 宋星言,她唯一的儿子,裴清淮的亲外甥,今年刚上大一,正是青春叛逆到无法无天的年纪。
“他又怎么了?” 裴清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捏了捏眉心。
“赛车!他又跑去跟人玩地下赛车!就在城郊那个废弃的山地赛道!” 裴清澜的声音拔高,充满了后怕,“上次差点出事才消停多久?这次他居然……居然还压上了他爸送他的那块表!说是跟人打赌,输了就没了!我怎么劝都没用,他爸在国外出差,电话里吼他也当耳旁风……清淮,他就听你的,从小到大就听你的话!你帮姐管管他吧,再这样下去……” 后面的话被担忧的啜泣取代。
裴清淮沉默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无波。宋星言的叛逆期来得格外猛烈且持久,对循规蹈矩的家庭生活充满不屑,偏偏对他这个特立独行的舅舅有种盲目的崇拜和畏惧。他端起佣人适时送上的热茶,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那个山地赛车场?” 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明天的天气。
“是!就是那个!听说周六晚上又有局,星言铁了心要去……”
“知道了。” 裴清淮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周六晚上,我去找他。”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破旧居民楼顶楼。
白榆刚用冷水抹了把脸,试图驱散酒吧带回来的烟酒气和深深的疲惫。老旧手机尖锐的提示音突兀响起,屏幕亮起,显示着“福利院李院长”的来电。
心头猛地一沉。这个时间点的电话,通常没有好事。
他按下接听键,李院长苍老而焦急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小白!小白啊!实在对不住这么晚打扰你……这个月……这个月孩子们的生活费……账上彻底空了!米缸见底了,明天……明天连稀饭都……”
白榆的呼吸瞬间窒住。一股冰冷的压力从胃部直冲头顶。
福利院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老院长当年干的脏事曝光后,本该被取缔。是李院长和几个老员工不忍心看那些半大孩子流落街头,苦苦支撑。
所谓的“社会捐款”微薄且不稳定,真正的顶梁柱,是他白榆每月按时打过去的钱。酒吧的收入要养身后的那群小子,还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本就捉襟见肘。这个月酒吧的流水又格外差,他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凑齐。
“李姨,别急。” 白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沙哑,“钱……我想办法。明天,最迟明天下午,我打过去。先让孩子们……别饿着。”
电话那头传来李院长压抑的啜泣和连声的感谢。白榆挂断电话,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额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泡面残存的气味和孩子们的鼾声。
钱。
又是钱。
像无形的绞索,一圈圈勒紧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