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跳。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下意识地看向书房紧闭的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裴清淮似乎沉浸在工作中。
门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一声紧过一声,带着门外访客明显的不耐烦。
白榆犹豫了一下。这里是裴清淮的家,按理说他应该去叫主人。但听着那越来越急促的门铃声,他担心是有什么急事。他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和身上这身可笑的睡衣,最终还是挪动脚步,走向玄关。
他踮起脚,凑近智能猫眼屏幕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骚包的亮色夹克,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点焦躁和不耐烦,正不停地按着门铃。
是宋初阳。白榆在“迷途”酒吧见过他几次,知道他是裴清淮那个圈子的朋友。
白榆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拧开了厚重的门锁。
门开了。
门外的宋初阳正准备抬手再按门铃,动作僵在半空。他脸上的焦躁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惊愕取代!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将白榆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凌乱的头发、过于宽大空着一只袖管的深灰色丝质睡衣、打着厚厚石膏的手臂、穿着裴清淮的拖鞋踩在冰凉的大理石玄关上……还有那张即使带着伤和倦意也难掩惊艳的、此刻写满茫然的漂亮脸蛋。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宋初阳的惊愕迅速转化成一种恍然大悟,紧接着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促狭和玩味的打量。他咂了咂嘴,目光在白榆脸上逡巡,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白榆听清楚的声音,低声嘟囔了一句:
“啧……难怪……难怪清淮那家伙昨天火急火燎地把人带回来……长的这么乖,确实是他会喜欢的那一挂……”
这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白榆心底激起了千层浪!
他喜欢的那一挂?
裴清淮……喜欢乖巧的?
白榆整个人僵在门口,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空白的嗡鸣。他抓着门把手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泛白。
宋初阳那带着戏谑和笃定的话语,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也刺中了某个被他强行忽略、深埋心底的角落。
宋初阳却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对着明显处于宕机状态的白榆随意地挥了挥手:“嗨,小美人儿~” 语气轻佻,但并没有进一步的冒犯,“我找清淮。”
说完,他也没等白榆反应,径直侧身,熟门熟路地从白榆身边挤进了玄关,目标明确地朝着书房的方向大步走去,一边走一边扬声喊:“裴清淮!出来!我有事问你!”
脚步声和喊声打破了客厅的宁静。
白榆还僵硬地站在敞开的门口,冰冷的穿堂风吹在他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宋初阳那句带着调侃却又无比笃定的嘟囔。
“……是他会喜欢的那一挂……”
玄关冰冷的反光大理石地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样子:穿着别人的睡衣,打着笨重的石膏,头发凌乱,神情茫然,像个误入仙境的、格格不入的流浪汉。
而宋初阳那句无心(或有心?)的话,却像一把钥匙,在他心底那道紧闭的门上,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缝隙后面,是汹涌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暗流。
白榆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垂着眼睑。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底还带着伤后的倦意和茫然。乖巧?这两个字和他白榆的人生,简直是南辕北辙。
他从小在福利院的阴影和街头的泥泞里摸爬滚打,抽烟、喝酒、打架、飙车、为了钱在灰色地带游走……他像一株长满尖刺、在夹缝中求生的荆棘,浑身上下,哪一根刺能和“乖巧”扯上关系?
一股浓烈的失落感,混杂着自嘲,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原本被裴清淮那番“责任论”稍稍安抚的心绪,再次翻涌起来。玻璃墙似乎又加厚了一层,冰冷坚硬。他这样的人,连被对方喜欢的资格,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自量力。
然而,感情这东西,就像荒野里点燃的野火,一旦起了苗头,岂是说熄灭就能熄灭的?尤其对于白榆这种骨子里刻着执拗和不认命的人来说。他习惯了在绝境中寻找生路,习惯了用尽一切手段去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放弃?
不,他还没试过。
他拖着沉重的石膏手臂,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客厅,在柔软的沙发一角坐下。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他掏出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碎裂的痕迹清晰可见。指尖在搜索框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笨拙的好奇,输入了两个字:
乖巧
搜索结果瞬间跳出来一大片:
“乖巧是什么意思?”
“乖巧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
“男生喜欢乖巧的女孩子吗?”
“如何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女朋友?”
白榆看着那些充斥着刻板印象和情感建议的文字,眉头越皱越紧。听话、顺从、善解人意、温顺体贴、不惹麻烦……这些描述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这和他自己,和他赖以生存的方式,完全是背道而驰。
他烦躁地关掉搜索页面,将手机丢在一边,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精致的浮雕。装乖?扮演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甚至可笑的人?这简直比让他再去打一场硬仗还难。
可心底那份不甘的火焰,却在失落和自嘲的灰烬下,顽强地燃烧着。
书房内。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客厅的声响,但宋初阳那咋咋呼呼的嗓门还是清晰可闻。
“我说裴大少!你可真行啊!” 宋初阳一屁股坐在裴清淮宽大的书桌对面,翘着二郎腿,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昨天那阵仗!啧啧,英雄救美啊?直接把人抱回家了?这待遇,啧啧啧……那小子什么来路?瞧着可不像你平时接触的那些人。”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怎么?万年铁树开花了?真看上了?”
裴清淮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背对着窗外明亮的日光,整个人隐在书桌形成的阴影中。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昂贵的钢笔,金属笔身在指间灵活地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看着宋初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反问:“有事?”
“没事就不能关心关心兄弟的终身大事了?” 宋初阳嬉皮笑脸,“那小孩儿,叫白榆是吧?啧,长得是真带劲!又冷又野,偏偏那双眼睛……啧啧,难怪你看得上。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试探和玩味,“这种小野猫,爪子利着呢,可不好驯服。你要是没那意思,不如……”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兴趣:“……介绍给我玩玩?反正你裴大医生日理万机……”
“玩”字刚出口。
“咔哒。”
裴清淮指尖旋转的钢笔骤然停住。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温度骤降!
裴清淮缓缓抬起眼。那目光不再是沉静,而是一种淬了寒冰、裹挟着实质杀意的冷冽!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毫无阻碍地刺入宋初阳的眼底深处!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被彻底触犯领地的、冰冷刺骨的暴戾,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撕碎!
宋初阳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翘着的二郎腿下意识地放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太了解裴清淮了。平时温文尔雅,那是表象。一旦触及他的底线,那眼神能冻死人!而现在这眼神……宋初阳毫不怀疑,自己再多说一个字,下一秒就得横着出这个门!
“我、我开玩笑的!开个玩笑!” 宋初阳吓得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声音都变了调,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清淮!裴哥!我错了!真错了!嘴贱!我这就滚!马上滚!”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看都不敢再看裴清淮一眼,慌不择路地冲向书房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那速度堪比逃命。
书房门被宋初阳慌乱地带上了。
裴清淮依旧坐在阴影里,指间那支钢笔被他捏得死紧,指关节泛出森然的青白色。眼底的冰风暴缓缓平息,但那份深沉的占有欲和警告,却如同烙印般留在了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