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医院……” 裴清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仿佛在斟酌着最合适的措辞。他没有看白榆，目光依旧落在前方，但那份令人窒息的冰冷气场似乎悄然缓和了些许。“我的态度，可能有些……强硬。”
白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回应。
裴清淮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看到你受伤，尤其……是因为星言那混小子。”
他提到外甥的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恼火，“我很生气。气他不争气，更气……”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作为他的家长，你因为他受的伤，我理应负责到底。”
他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剖析的理性：“同时，我是一名医生。你的骨折需要专业的护理和静养的环境。你住的地方，人员嘈杂，空间逼仄，卫生条件也无法保证伤口不感染。交给别人，”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白榆紧闭双眼的侧脸上，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白榆看不到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我不放心。”
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裴清淮的解释，像一股清泉，小心翼翼地冲刷着白榆心头那层名为屈辱和误解的坚冰。
原来……是这样？不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布的金丝雀，而是出于家长的责任和医生的职责？还有那句“交给别人，我不放心”……白榆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依旧看着窗外流淌的灯火，但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放松了一丝丝。心底那股沉重的、被囚禁的感觉，悄然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自嘲和释然的复杂情绪。果然是自己在那泥潭里待得太久，连思想都变得阴暗龌龊了么？竟然把对方出于责任和专业的关心，曲解成了那种不堪的占有欲。
“嗯。” 白榆极其轻微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几乎被空调声淹没。他没有说更多，但这个简单的音节，像是一道小小的缝隙，让车厢内沉重的空气得以流通。
裴清淮没有再说话，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周身那种紧绷的抗拒感正在软化。他收回了落在白榆脸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紧绷的下颌线也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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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公寓的大门无声滑开，温暖的灯光和洁净的雪松冷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玄关宽敞明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两人的身影。
白榆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与他那个堆满旧物、充斥着泡面味的顶楼小屋截然不同的世界，脚步有些迟疑。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星河，室内是简约而昂贵的北欧风设计，每一件摆设都透着低调的奢华和一丝不苟的秩序感。
裴清淮先一步走了进去，将车钥匙丢进玄关的水晶碗，脱下风衣随手搭在衣帽架上。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略显局促的白榆：“进来吧，不用换鞋。”
白榆这才迈步踏入。柔软的羊毛地毯吞噬了脚步声，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左手边的房间是客卧，已经收拾好了。” 裴清淮指了指方向，“浴室在主卧旁边，客卧也有独立的卫浴，你可以用客卧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榆身上——沾着灰尘和干涸泥点的黑色连帽衫，手臂石膏边缘露出的皮肤上还带着打斗留下的污迹和淡淡的汗味，整个人风尘仆仆，与这纤尘不染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需要清洗一下。” 裴清淮陈述道，语气是医生对病人的客观建议，“伤口虽然打了石膏，但周围的皮肤需要保持清洁，避免感染。
而且，” 他目光扫过白榆额角的细汗和略显油腻的头发，“你现在的状态，洗个热水澡会舒服些。”
白榆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确实难以忍受。他点了点头：“好。”
裴清淮转身走向主卧方向：“跟我来，我给你拿干净的衣物。” 白榆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裴清淮走进衣帽间，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套深灰色的丝质睡衣。质地柔软光滑，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将睡衣递给白榆。
白榆用右手接过，丝滑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衣服上还残留着裴清淮身上那种清冽的雪松冷香，淡淡的，却异常清晰。
“谢谢。” 白榆低声道。
裴清淮的目光却并未移开，他看着白榆打着厚重石膏的左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一只手，洗澡不方便。”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伤口不能沾水。石膏边缘也需要格外小心。”
白榆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裴清淮的言下之意。他几乎是立刻后退了半步，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和强烈的抗拒，声音都拔高了些：“我自己可以！不用帮忙！”
那反应激烈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里充满了防备和窘迫。
裴清淮看着他瞬间竖起的尖刺，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沉默地注视着白榆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抗拒和难堪，那眼神像无形的探针，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空气再次凝固。浴室门口柔和的灯光下，两人无声地对峙着。白榆攥紧了手中的丝质睡衣，指节发白，身体因为紧张和抗拒而微微绷紧。
他无法想象在裴清淮面前赤身裸体、还要被他帮忙洗澡的场景，那比杀了他还难受！这无关乎自尊，而是他内心深处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裴清淮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极轻，几乎被空调声淹没。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浴室的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离：
“好。” 他不再坚持，只是开始清晰地交代注意事项，语气是纯粹的专业医生口吻：
“水温不要太高，温热即可。”
“用防水膜把石膏手臂完全包裹好，确保密封，我这里有专用的医用防水套，等下拿给你。”
“尽量用右手，动作慢一点，避免摔倒。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叫我，我在外面。” 他指了指浴室门，“门不用反锁。”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条都清晰明确，带着医生特有的严谨。所有的关切都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这层专业的外壳之下，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或逾越，彻底打消了白榆的顾虑和难堪。
白榆紧绷的神经这才缓缓放松下来。他看着裴清淮转身走向客厅的背影，挺拔，克制，带着一种保持距离的尊重。心底那点因为对方让步而产生的复杂情绪——混杂着松了口气的庆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翻涌。